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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解封传闻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橙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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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就学呗,我学东西快。”

“快啥快,先把蒜剥完。”

蒜剥完了,一头半,搁小碗里。她拿手指头拨了拨,数了数,没说我剥得慢。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她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一会儿,起来给花……阳台上没花了,她起来转了一圈,把电视柜上那个空玻璃瓶刷了,晾在窗台上。

又坐回去,接着刷。

我打完两把游戏,群里又有人说话,这回是陈姐发的接龙预告,豆油,下午两点开接。

底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回“收到”。

我把这条转给我妈看了一眼,她说知道了,到时候喊我。

中午电视开着,午间新闻。主播说向劳动者致敬,画面里一片红绸子,掌声从电视喇叭里一阵一阵出来,掌声完又是一段话,话说得漂亮。

她在厨房炒菜,锅铲声里冲着客厅接了一句:

“致敬啥呀,先把菜价致敬下来吧。”

我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妈,你这话让主播听见得给你特写。”

“特写啥,给我打折还差不多。”

菜上桌,蒜炒的油麦菜,是团购的,叶子上有点蔫边,她择掉了。

我把电视音量按小了半格,留着点声当背景。

她给我盛饭,饭碗递到我手里,还是那句:

“多吃点。”

“妈,咱家群里下午接豆油,你接不接?”

“接。油不能断。”

“多少钱一桶?”

“没出价呢,出了价再说。贵了就接小桶的。”

她扒饭,扒到一半,筷子停了,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油麦菜。这个话题就这么翻过去了,跟之前好多回一样,翻得快。

五一就这么过完了。

下午也没啥动静,群里接了会儿豆油,定了,大桶的,比小桶划算,她算完账说还是大桶。

外头太阳挺好,对面楼的阳台上有家晾了床单,白床单让风鼓起来,又瘪下去。

解封俩字,她没提。

我也没提。

晚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是五一的晚会重播,歌舞,台上一群人穿得亮闪闪的。

她看了两眼,说这衣裳得多少钱。

我说人台里的,不用自己掏钱。

她说那也费布料。

看到九点多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今儿早点睡。

她回屋之后我把客厅灯关了,电视也关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嗡嗡的声音浮上来,楼上那家小两口说了句什么,女声,调子不高,跟着就静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十来分钟,刷了会儿手机,才回屋。

…………

夜里我渴醒了。

嗓子发黏,咽了一口,黏得上下膛挨一块儿。晚饭那盘油麦菜盐搁多了,当时没说,这会儿回味上来了。

摸黑出屋。

次卧门我开得轻,轴那儿有点涩,开快了会响。脚底板踩上客厅的地砖,凉从脚心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我趿上拖鞋,拖鞋是凉的。

餐厅没开灯。

我摸黑往里走,走到一半,看见了。

餐桌上立着个手机。

斜靠着暖瓶,屏幕冲着椅子那边,光从桌面往上打。

她坐在餐桌前,脸的下半在光里,下巴,嘴,脖子,让那点光照着;上半在暗里,眼睛那块是一片黑。

她坐在那儿。

肘撑着桌面,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指头抵着太阳穴。

一动不动。

有几秒。

屋里就冰箱嗡嗡。楼上没动静,连廊那边也没动静。我站在原地,拖鞋里的脚指头蜷了一下。

她没看见我。餐桌在餐厅靠墙那头,我从客厅过来,站在餐厅门口这块暗的地方,她那点屏幕光照不到我这边。

我过去拔暖瓶塞子。

脚步放出来了,她该听见了。她插在头发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头从太阳穴上挪开,落下来,落到桌面上。上半身直起来了一点。

塞子出来,啵的一声。

“妈?”

“嗯。渴了?”

“渴醒了。晚上菜咸了。”

我倒水,热水进杯子,白汽上来,手心拢着杯子,热从杯壁上过来,指头肚让热汽熏得发潮。

我倒了大半杯,塞子塞回去,塞子口那点水汽冒出来一丝。

她在光边上坐着,没动。

我端着杯子,人搁在餐厅门口,没走。

按理我该回屋。

水杯到手了,渴有解了,这个点,这个钟,各回各屋,天经地义。

上回这样是四月十四号,她在客厅翻相册,喊我过去看,看完我回屋睡的。

这回她没喊我。

回屋。脚没动。

杯子在我手里,热。我喝了一口,水烫,顺着嗓子下去,黏糊劲儿化开了一半。

她就那么坐着。

屏幕的光从下面往上打,把她下巴的影子投在脖子上。

她的眼睛在暗里,我看不见她看哪儿,兴许看手机,兴许看桌子,兴许哪儿也没看。

我又喝了一口。

“妈。”

“嗯?”

后头还有半个字,在嗓子里,没放出来。

那半个字连着的整句话是,妈你咋了。

这四个字到嗓子眼,转了一圈,烫,比杯子里的水烫。

她前几天乏了,歇了一天,我问她哪儿不得劲,话到嘴边也是这么回去的。

她这种人,问不出来。

她要说早说了,她不说,问就是一句没事。

出来的是:

“用我干啥不。”

她抬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磕着桌面,一声轻响,光没了。

餐厅整个暗下来,就剩客厅窗户透进来那点路灯的余光,在桌面上摊着一层薄亮。

“没啥,算算账。”

手搁在手机背上,指头慢慢收拢,把手机拢在手心里。

之后那一会儿,手机在她手底下再没亮过。

“算啥账啊,大半夜的。”

我把杯子换了个手,又补了一句:

“豆油的钱?陈姐不是说后天才收款吗。”

“嗯,就那些。店里的,家里的,一块儿捋捋。”

她的声音跟白天一样,就是低,低到刚够穿过这张桌子。

“捋出啥了?”

“捋出你还欠我一顿下馆子呢。”

这话是玩笑。

白天饭桌上刚说过的,六一解封了领我下馆子。

她这时候把它拿出来,拿手心里掂了掂,又递给我。

玩笑的边是毛糙的,不像白天那么利索。

但我还是我接住了说下去。

“那不能赖,我都记下了。”

“记下就行。”

她说完,手在手机上搁着,拇指在手机边棱上蹭了一下。

屋里静。

冰箱嗡嗡的声音这会儿显得特别清楚,压缩机停了一下,又启动,嗡声高了半度。

我杯子里的水下去一半了,手心那块让热气焐出了汗。

“妈,要不我把客厅灯给你开着?”

“开啥灯,我又不是绣花。”

“那你别坐太久,夜里凉。”

“知道。”

她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凳子腿蹭着地砖,一声短响。人没起来。

我端着杯子,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窗外对面楼黑着,一盏灯都没有,就楼道的应急灯在玻璃上反出一点点绿。

我把最后一口水喝了。

“睡去吧。”她说。

声不高。

“哎。”

我转身往客厅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手拢着手机,人比刚才直了一点,后脑勺对着我这边,头发在脖颈那块散着,一动不动。

我回屋。

…………

回房的路没几步,我走得慢。

从餐厅门口到次卧,统共七八步。脚步与脚步之间,隔得比平时长。拖鞋底子落在地砖上,我收着劲儿,落一下,停半拍,再落。

路过主卧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黑着,没光。

我进屋,把杯子搁在书桌上,杯底磕着桌面,一声很轻的响。

我在床边站了两秒,才坐下。

床板让我的体重压得响了一声,我僵了一下,竖着耳朵听墙那边。

没动静。

她还没回房。

我躺下,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那两道裂纹看不见了,黑。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线路灯,在墙上贴了一条细亮。

耳朵支棱着。

餐厅的动静隔着客厅传过来,其实什么都传不过来,就我自己的呼吸。

我数着,数到不知道多少,餐厅那边有凳子腿蹭地砖的一声,很短。

跟着是脚步,她起来了。

脚步过客厅,轻,比平时轻。

主卧门轴响了一下,门带上,锁舌进框,咔。

墙那边,开柜门的声音。拉被子。床板一声闷响。

再往后,就没动静了。

楼上也没动静。那家小两口今晚没闹腾,兴许睡了。一五零一的电视早关了,赵大爷家十点准时熄灯。整栋楼像让谁按了静音,连管道都憋着。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算账。

算什么账。

店我知道,房租月月照扣,她嘴上不说,上回短信响一回她盯着看了半天,我也是那回才……算了。捋不清。没想出个所以然。

墙那边彻底静了。她睡觉快,沾枕头就着,她说过。今晚不知道快不快。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眼睛闭上,眼前还是餐桌上那点亮,光从桌面往上打,下巴在光里,眼睛在暗里,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指头抵着太阳穴。

一动不动的那几秒,比今晚所有的话都长。

后来我迷糊过去了。

迷糊过去之前,耳朵边上就剩管道里一声水响,不知道哪家的,哗的一下,顺着管子下去了,跟着就没了。

脑子里最后过的,是明早还核酸。

楼下喇叭该几点喊,还几点喊。她该几点起来,还几点起来。饭桌上该有啥,还有啥。

五月二号,封控第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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