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脸上的口红印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橙青 · 1 / 2
封控第五十七天,厨房飘来一股葱花爆锅的味儿给我勾出被窝。
一出次卧门,先撞见的是沙发边上那对垫子。
新的立着,蓝面子还带着昨儿拆封的那股挺括劲儿,靠在那儿像块立起来的门板;旧的卷成一团偎在它脚边,磨毛的边从卷口里翻出来一截,灰扑扑的。
我路过的时候膝盖那块自己热了一下,昨天她那两条腿就横在我这儿,小腿肚子压着我膝盖骨,丝袜的面儿滑,分量是实打实的。
我站住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厨房里我妈的嗓门穿过客厅砸过来:“航航!粥都凉透了!”
“哎,来了。”
日子表面上什么也没变。
粥是粥,咸菜是咸菜,她把煎蛋铲进我碗里的时候顺手把蛋黄戳破了,说溏心的吃了败火。
我扒着粥,听她在那儿数落楼上,说六点多就听见1602拖椅子,刺啦刺啦的,怀着孕呢也不知道轻着点。
我说人家那不是拖椅子,兴许是挪桌子擦地。
她说你懂啥,那声儿我一听就是椅子腿。
行,椅子腿。
上午她练第二场。
新垫子铺开,她跟着手机里那个主播数数,口令声从客厅那头过来,“五、六、七、八”,她跟着喘,换气的地儿听得真真的,每到下犬式那儿她的呼吸就沉一截。
我坐客厅另一头擦哑铃,一块旧眼镜布,裹着哑铃杆转着圈擦,擦得那铁杆都能照见我的人影了。
耳朵全在她那边,这个我不认,认了就得出事。
练完她没卷垫子,两只手把新垫子立起来,靠到沙发边上,又弯腰把旧的那个卷紧了半圈,俩垫子一立一卷靠在一块。
她直起腰,伸手在新垫子面上拍了两下,拍得挺实在,巴掌落上去砰砰的。
就这两巴掌,我手底下擦哑铃的劲儿停了半拍。
昨天她坐在沙发上,我捞着她两条腿,从脚踝一路按上去,掌根底下那点肉的分量和回弹,到今天早上还存着。
我咽了一口,低下头接着擦我的哑铃,把哑铃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又过了一遍。
“航航!”她在厨房喊,“过来剥蒜!光知道搁那儿擦你那铁疙瘩,擦得能照见人了都!”
“这就来。”我撂下哑铃进厨房,“照见人不正好吗,妈你要缺镜子,拿它照,省得买。”
“滚犊子。”她头也不抬,豆角掐掉一头,丝撕下来搭在盆沿上,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蒜剥利索点,别抠抠搜搜的,一瓣蒜让你剥出八瓣的皮。”
我蹲垃圾桶边上剥蒜,看她站在灶台前摘豆角。
中午这顿是豆角炖茄子,冰箱里还有半拉茄子,前天保供包里那颗的另一半。
我说妈,豆角够不够,不够把那半拉茄子也凑进去,凑一个菜。
“对了,”她把摘好的豆角拢进盆里,端起来掂了掂,“明儿揉面,馒头见底了,你小子别躲。”
“不躲,我啥时候躲过我。”
“你躲没躲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她斜我一眼,眼角那点笑纹散开,“上回让你揉,你说手腕子疼,转头跟你那帮哥们儿开黑开到后半夜。”
“那是养伤,养好了好干活。”
“贫吧你就。”
午饭前后没啥事。
她在厨房拾掇,我回客厅把那对哑铃归置回阳台角落,回来坐沙发上刷手机。
楼上1602又拖了一回椅子,刺啦一阵,过去了,跟着是管道里谁家炒菜的水声,顺着井道上下几层都听得见。
这楼里的人全活在声响里,谁家中午吃啥,闻味儿都知道个大概。
下午三点来钟,离视频还有一会儿,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黑着屏的手机,举到脸跟前照了照。
黑屏里映出她的脸,她瞅着,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抿匀,又抬手把鬓边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头去,露出耳垂上那对小金耳钉。
照完了,她把手机放下了。
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这套动作我熟,每回视频之前她都得这么拾掇一下,今天描过的眉比平时齐整,豆沙色的口红也是新点过的,家居服成套那套,板板正正。
入镜体面,她管这个叫礼数。
视频是三点多一点打进来的。
铃声一响,她应声的速度比平时快,膝盖上还摊着没摘完的半盆豆角,人已经坐直了。
手机支在茶几上那个老位置,底下垫着一沓缴电费单子,垫出个仰角,正对着沙发。
她伸手把屏幕扶正了一下,那头我爸的脸就出来了。
“吃了没?”她先开的口,手里那根豆角掐掉一头,丝撕下来搭盆沿上,话是从活计缝里出来的。
“吃了,食堂。”屏幕里我爸今天没躺着,坐起来了,背后那个简易衣柜的门开着一半,挂着件灰工装。“你们呢?”
“早吃完了。航航!”她朝我这边扬了下下巴,“你爸。”
我正坐沙发另一头擦自己手机屏,屏幕上全是指纹,我拿那块旧眼镜布一点一点蹭,这是我给自个儿找的手里的活。
被点了名,我往镜头跟前凑了凑,让我爸能看见我半张脸。
“吃了,挺好。”我说。
“你妈呢,你妈这两天咋样?”
“妈在边上呢,你自个儿问。”
“问啥问,我好着呢。”她接过去,答得顺,碎话一句接一句,“今儿天儿闷,六月头了,屋里待不住人,纱窗明儿得让航航上了。你们那边呢,还封着?”
“封着。不过凭出入证能出去买菜了,一天一趟。”我爸在那头动了动,屏幕晃了一下,“食堂大师傅口重,做的菜齁咸,我们哥几个轮着自个儿煮面。”
“煮面你行不行的,上回视频你说煮坨了。”
“煮熟练了,这回没坨。”
问一圈,答一圈,问完了就没什么说的了,静了一拍。
电视里没开,屋里就剩豆角丝撕下来的动静,一根,又一根。
她低头撕一根丝,再抬头答一句,两头都不耽误。
“爸,你头发咋回事。”我凑近了点看,屏幕里他那脑袋推得长短不齐,青一块白一块的,“跟狗啃的似的。”
“同事拿推子给推的,”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推子是借的,手生。”
她探近屏幕瞅了一眼,笑出了声:“回来妈给你推。家里推子现成的,航航这头就是我推的。”
“妈推的也不齐。”我说。
“滚犊子,妈推的咋不齐了。”
“我后脑勺那块,”我抬手比划,“上个月你推完,大鹏视频里管我叫梯田。”
“他懂个屁。”
我爸在那头乐,乐完又没词了,又是那种静。
这种静我熟,每回视频都有,问到第十分钟就没什么可问的了,一家三口隔着两千来里地,把“吃了挺好注意防护”翻来覆去地说。
我坐了回去,接着擦我的手机屏,眼镜布在屏幕上转圈,指纹擦掉一层又冒上一层。
中段的时候,她显摆开了。
“老周我跟你说,”她把豆角盆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往屏幕前倾,“你儿子前儿个六一,给我整了一桌子菜,锅包肉,你瞅瞅。”她把手机从缴费单上拿下来,翻相册,翻出那天拍的照片,怼到镜头前头,“肉片炸得焦黄,芡汁挂得匀,饭店里也就这水平。全是他自个儿张罗的,买菜买肉,瞒着我订的。”
“航航整的?”我爸凑近了看,“行啊。”
“还有呢,”她把手机支回去,“昨儿个又给我买了个新垫子,瑜伽垫,你瞅瞅这个。”她侧身拍了拍沙发边立着的那块蓝垫子,巴掌落上去砰砰响,“旧的都磨起毛了,他记着,不声不响给妈订了个新的。瞎花钱,一天天的,挣俩钱儿存不住。”
瞎花钱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眉毛是扬着的。这话我熟,她夸人就是这个骂法,骂得越响,心里越美。
“他挣的?”我爸问。
“画图,他们同学给的私活,一张图好几百。”她说着,忽然伸手,一把薅住我胳膊,“过来,让你爸瞅瞅!”
我被她拽得往那边歪。
一米八六的块头往那个小镜头里收,不是件容易事。
我半边肩膀悬在沙发沿外头,脖子得往她那边歪一截,膝盖顶着茶几腿,两个人才都进框。
肩膀挤着肩膀,隔着两层布,她胳膊还挎着我小臂,隔着袖子那点温度先过来了。
镜头里,她的脸在我脸旁边,我眼角的余光里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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