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远县的烟火
夜潜记 · 小玩家VER · 1 / 2
穿越第一百天的清晨,李默退了福来客栈的房。
掌柜翻着账簿收了尾款,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转身要走时随口问了一句:“客官往哪头去?”
“往东走走。”李默笑得温和。“听说清远县热闹些,想去看看。”
“清远县啊,那可比咱们这镇子大多了。”掌柜嘴角一扯,算是送客的寒暄。
“客官一个人走官道当心些,前阵子听说有几伙毛贼在半道上劫单身客商。”
“多谢掌柜提醒。”
他拎着一个半旧的包袱出了客栈后门。
包袱里头是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一把折扇、一方砚台、几本翻旧了的杂书。
这些东西是他三个月前下山时在山脚村子里买的,用来充当行脚书生的门面。
砚台不值钱,杂书是些话本游记,折扇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个落魄读书人的做派。
镇南街上。
驴市。
他花了一两二钱银子买了一头毛色灰扑扑的瘦驴,驴贩子拍着胸脯保证“脚力好得很,一日六十里不在话下”。
李默笑着谢了,将包袱搭上驴背,翻身骑了上去。
瘦驴“嗯昂”叫了一声,慢悠悠地踏出了青柳镇的南门。
无人注意到这个普通书生的离开。
来时无声,去时无痕。
出了镇子三里地,驿道上前后再无旁人的视线范围时,李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走官道。
准确说,他人和驴确实在走一条乡间小道,驴蹄子踩着土路哒哒地响,从外表看就是一个书生骑驴赶路的寻常画面。
但他的神识已经将方圆五里内的一切生灵扫描得一清二楚——三里外有一队六人的商队同向而行,七里外的岔路口有两个挑担的货郎歇脚吃干粮,官道上每隔十里有一座茶棚歇脚点,路况地形全部了然于胸。
至于速度。
他给驴施了一个极微量的灵气增幅——微量到不会对驴的身体产生任何异常反应,只是让它的脚力从“一日六十里”变成了“一日六百里”。
驴跑得飞快,但它自己不知道,在它的认知里它只是在正常走路,然而四条腿每迈一步覆盖的距离是正常时的十倍,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的画面也被灵气屏蔽了它的视觉感知——驴看到的依然是树木以正常速度后退,它依然在悠哉悠哉地晃着长耳朵赶路。
从任何外部视角看,这头驴都只是在普通地走路。
但它一个时辰走完了正常需要走十天的路。
到了某处驿道上有其他行人时,李默会提前将灵气增幅撤去,驴恢复正常速度,他就是一个普通书生骑驴慢行的模样,与人擦肩而过时点头微笑,偶尔寒暄两句问个路。
等行人远去,再悄然加速。
走走停停,快快慢慢。
穿越第一百天的午后,清远县的城墙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清远县是镇西府的治所,城墙比青柳镇高了整整三丈,夯土包砖,城门洞里站着四名佩刀的衙役。
人流从城门进出,车马声、叫卖声、骡马嘶鸣声混成一团热闹的浊浪。
李默混在入城的人流里,将驴牵过了城门。
衙役扫了他一眼,见是个骑瘦驴的穷酸书生,连盘问都懒得盘问,摆摆手放行了。
入城。
一条宽约三丈的主街从南门直通北门,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药材行、粮油铺、金银楼、酒楼茶肆,招幌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街上行人比青柳镇多了五六倍不止,衣着也讲究得多——锦衣长衫的商人、挎刀巡街的捕快、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描眉画鬓坐轿子的妇人、追逐嬉闹的孩童——三万余人口的县城有着小镇完全比不了的烟火气。
李默将驴寄在了南门附近的一家骡马行,付了三天的草料钱,然后拎着包袱步行进了城。
他没有住最繁华的主街上的大客栈。
也没有住最偏僻的小巷深处的鸡毛店。
他选了一条离主街两个巷口的横街上的一家中等客栈,叫“悦来居”。
门脸不大不小,干净但不奢华,住客以中等商人和跑腿的师爷书办为主——这种客栈的好处是人多眼杂反而不会有人特别注意你,不像大客栈那样来个客人掌柜都要殷勤地问长问短,也不像鸡毛店那样鱼龙混杂容易被人盯上。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柜台后的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嘴皮子麻利。
“住店。”李默把包袱搁在柜台上。“要一间安静些的,最好朝里不朝街。”
“朝里的有,二楼靠后头有一间,窗户对着后院天井,安静得很。就是小了些,每日房钱八十文,您看?”
“行。”
“客官贵姓?打哪儿来?”伙计翻开住客簿子,舔了舔笔尖。
“免贵姓李,从北边过来。”李默笑了笑。“来清远县探亲访友。”
“好嘞,李先生。”伙计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递过一把铜钥匙。
“二楼右手最里头那间,热水一早一晚各送一桶,饭食楼下大堂吃,包月的话便宜些,七折。”
“先住三日看看。”
他接了钥匙上楼。
房间确实小,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但窗户对着后院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石榴树,秋末的石榴已经裂口了,露出红艳艳的籽粒。安静。
他将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
神识释放。
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方圆百里。
清远县全城三万余条生命气息如同三万余团忽明忽暗的烛火,在他的神识中清晰地跳动着。
衙门在城北偏东,知县后宅的布局、主街上商铺的人流密度、城墙上守夜兵丁的换班时间、城中三座庙宇里和尚道士的数量和修为(全是凡人,最高不过后天五重的武僧)……一切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中被分类存储。
他没有急着深入扫描任何一个特定目标。
先建立全局。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到一个新地方,第一天只做两件事:投宿和全局扫描。不接近任何目标,不深入任何重点区域,只用最广角的神识画出整座城的“地图”。
然后用白天的时间以肉身实地走一遍,与人闲聊收集公开情报,将神识扫描到的“硬信息”和闲聊收集到的“软情报”交叉比对。
这一套流程,他在青柳镇已经用过一次了。
有效。
次日。
穿越第一百零一天。
上午。
主街东段,“醉仙楼”茶馆。
二楼临窗的雅座上,李默要了一壶碧螺春和一碟花生米,倚着窗栏看楼下人来人往,耳朵却在听隔壁桌三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高谈阔论。
“……我说老孙你这趟北边跑的怎么样?青柳镇那头的丝绸今年价钱涨了没有?”
“涨了涨了,涨了一成。不过听说周家最近有点事儿,周德厚那胖子的夫人病了好几日,整个铺面的事全压在管家头上,交货慢了两天……”
李默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嘴角动了动。
没有笑出来。
“周家夫人?那个沈家闺女嫁过去的?啧啧,长得那叫一个水灵,那身段儿……”另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不怀好意的惋惜。
“嫁给那个胖子真是糟蹋了。”
“你管人家糟不糟蹋。”第三个人笑着拍了他一下。“说正经的,清远县这头的货你谈好了没有?”
话题转到了生意上去。
李默将茶盏搁下,目光望着窗外,面上波澜不惊。
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翻涌了一下。
“病了好几日。”
“整个铺面的事全压在管家头上。”
他知道她病的原因。
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那个穿着宽松对襟衫的温婉妇人此刻应该已经能下地了,但走路的姿势一定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两腿之间会有一种微妙的、多出来的间距。
她不敢去看郎中,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对着铜镜一遍遍检查身上那些正在慢慢消退的淤青和指印,独自吞咽着那个夜晚留给她的全部秘密。
他收了这个念头。
不恋旧。
永远不恋旧。
前方有更好的猎物在等着他。
他转身朝隔壁桌拱了拱手,脸上挂着读书人特有的腼腆笑容:“几位兄台好。”
在下姓李,从北边来清远县访友,人生地不熟。敢问这清远县有什么讲究的地方没有?
比如哪条街的饭食好些,哪家铺子的笔墨便宜些,衙门口管不管得严……
商人们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穷酸秀才模样,便也没什么戒心,其中那个姓孙的热情地招呼他坐过来:“李先生是吧?来来来,坐这儿聊,咱们清远县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里头的门道可不少。”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李默端着茶坐了过去。
“你说这清远县啊,别看城墙挺高街面挺热闹,说白了全看咱们李知县的脸色。”
“老孙嗑着瓜子说。”你姓李,他也姓李,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李知县?”李默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什么样的人物?”旁边那个矮胖商人嗤笑了一声。“要我说,屁也不是的人物。”
这个李怀民啊,举人出身,二十八岁中的举,在吏部候了三年缺才补到咱们镇西府来,到任五年了,政绩平平,不贪大的也不干大事,就这么混着日子等升迁。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当官的能不祸害百姓就算好的了。”老孙摆了摆手。
“李知县这人嘛,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是有一桩——好色。”
“好色?”李默的语气恰到好处地惊讶了一下。
“岂止好色。”矮胖商人压低了声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
“到任五年纳了三房妾,最新那房是去年进门的,才十八岁,听说是城南赵家绸缎庄的闺女,长得那叫一个嫩,知县大人整日整夜往那小妾房里钻,连大堂都懒得上了,衙门里的事全丢给师爷和主簿管……”
“那知县夫人呢?”李默的语气依然带着读书人的温和好奇,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夫人?”老孙和矮胖商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表情。
“知县夫人姓柳,柳如烟。”第三个商人终于开了口,此人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比另外两个精明些。
“说起来也是有来头的人物,她娘家是邻府泸安州的大户,嫁过来时十里红妆,排场大得很。性子刚烈,精明强干,听说刚来那两年把衙门后宅管得井井有条,连衙门里的师爷和捕快都怕她三分。”
“可惜了。”老孙叹了口气。“李知县纳了那个小妾之后就不往正院去了,听说已经两年多没在正房歇过。”
柳夫人这个人嘛……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骂仆人,前阵子还把一个丫鬟打了板子撵出去了。
你说她不憋屈?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正值好年华守着个空院子……
“这种事啊,谁家还没有呢。”矮胖商人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
“不过柳夫人那模样身段,啧啧,说句不该说的,李知县真是有福不会享。”
我有一回在衙门口递状子候着,正好她从后头出来吩咐管家什么事,我就隔着老远瞅了一眼,嚯……
“嚯什么?”老孙笑着追问。
“嚯那一身肉。”矮胖商人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比划了一下胸口前方的弧度。
这么大,不是吹,我见过的女人不少,那种身段搁在花楼里头牌都不够格给她提鞋。
“行了行了,当着人李先生的面说这些。”老孙笑着打了他一下。“人家是读书人,斯文着呢。”
李默笑了笑,笑得腼腆无害:“在下不过是好奇问问当地风土罢了,几位兄台见多识广,在下受教了。”
他又聊了一盏茶的工夫,从这三个商人嘴里套出了清远县的大致格局:衙门在城北偏东,知县后宅紧挨衙门公堂,前衙后宅是一体的院落,正门有四名衙役值守,后门通一条窄巷,夜里有两名更夫巡巷。
衙门里的捕头姓张,后天八重的武夫出身,手下十二名捕快分四班轮值。城中没有驻军,最近的守备营在城外三十里。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起身告辞,拱手道谢,下楼出了茶馆。
午后他又逛了几处地方。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