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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染玉【1】

明月照何夕 · 渔妄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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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喉没有放弃。

他带着婉儿,带着年幼的罗念,踏上了寻药之路。他不再求任何人,只信自己手中一剑。

五年。

他踏遍寒川妖域,深入天南大陆,闯过蛮域西漠,东至乱星天海。

他杀过丹府境妖兽九十九头,与半步婴灵境的魔修血战七天七夜,浑身经脉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他的木剑,饮了太多血,从最初的土黄,变成了暗沉的猩红。

每一次战斗后,他都会想起婉儿在自己身旁的模样,那记忆成为他唯一的支撑,让他一次次从濒死中爬起。

终于,他从一个死在他剑下的魔修口中听到了救治婉儿的希望。

“婉儿,等我。”

他将苏婉儿安顿在一座名为“云阳”的城池中,一间最僻静的客栈里。

客栈老板娘是个心善的中年妇人,罗喉留下三百枚灵石,只求她好生照看。

那时婉儿已虚弱至极,却仍用那双水润的眼眸看着他,眼中满是依恋与不舍。

“你……你要去哪儿?”

苏婉儿躺在床榻上,面色枯槁,却仍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

“去取药。”

罗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很快的,七日,最多七日,我便回来。”

他俯身,在婉儿枯白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这一次回来,你便好了。”

“我们……回家。回家后,我要你像从前一样,我们一家三口便是再也不分开。”

苏婉儿轻轻点头,泪水从眼角滑落,浸入鬓发。

“我等你。”

罗喉转身,提剑出门。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出去。

罗喉此去,是千里之外的天断山脉。

那里栖息着三头婴灵境灵兽——赤焰蛟龙、玄甲地龙、炼狱冥蟒。

三兽盘踞一方,互为犄角,便是真正的婴灵境初期修士深入其中,也是有去无回。

可罗喉,是剑鬼。

他一人一剑,在天断山脉中杀了整整九日。

第一日,他于熔岩洞中遭遇赤焰蛟龙。

那蛟龙张口便能喷出焚山煮海的龙息,罗喉以半步婴灵修为,硬撼其锋。

剑气与龙息交织,将整座山峰削平了三丈。

最终,罗喉以左臂被龙息灼烧成枯骨的代价,一剑贯穿蛟龙逆鳞,取其内丹。

第三日,玄甲地龙藏于万丈深渊之下。

那畜生的鳞甲比玄铁还硬三分,罗喉的剑砍在上面,竟迸溅出万千火星。

他施展禁术“血魂引剑”,生生剥了地龙的甲,掏了它的丹。

第六日,炼狱冥蟒最是可怖。此蟒无毒,却善摄魂,能引动修士心魔。

“我罗喉……纵是万死……也要回去见她!”

那一剑,贯穿了冥蟒七寸。血溅满身,却洗不掉他心中的恨与爱。

第九日,罗喉走出天断山脉。

他成了一个血人。

左臂只剩枯骨,右臂被冥蟒的毒牙贯穿,血肉模糊。胸口那道伤痕还在渗血,每一步踏出,都在身后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他的丹田濒临破碎,经脉如乱麻,可他的怀中,却死死护着三颗熠熠生辉的婴灵境内丹。

那是婉儿的命。

也是他全部的执念。

“快了……快了……婉儿,等我回去,用这丹药救你……”

他一边咳血,一边御剑飞行,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本源精血,也要快一点回到婉儿身边。

云阳城,已在眼前。

那间客栈,那扇窗。

婉儿,我回来了。

罗喉跌跌撞撞地落在客栈后院,甚至来不及整理形容,便一把推开了那扇房门。

“婉儿,我取到药了,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景象,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他的心。

苏婉儿悬在房梁上。

一袭白衣,衣衫不整,凌乱不堪。

那曾经只会对他展露的温柔肌肤,此刻布满了青紫的掐痕、齿印、和令人作呕的污秽。

她的脖颈套着一根白绫,那张温婉的脸,此刻涨得青紫,空洞地望着门口,仿佛在死前的那一刻,还在期盼着他的归来。

“哐当——”

三颗价值连城的婴灵境内丹,从罗喉手中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喉站在门口,浑身僵直。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伸出手,想去抱下房梁上的妻子,可手伸到一半,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抖得连空气都抓不住。

“婉儿……”

终于,一声凄厉如野兽濒死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

他冲天而起,一剑斩断白绫,将苏婉儿的尸身紧紧抱入怀中。

那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却仍带着他熟悉的幽香,只是那香中混杂了令人发狂的污秽气息。

罗喉抱着她,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她冰冷的脸颊,浑身剧烈地抽搐。他想哭,可眼泪仿佛已经凝固。他想嚎叫,可嗓子像是被万剑绞碎。

他将脸埋在她曾经丰满如今却冰冷的胸前,感受着那残留的触感,心如死灰却又燃起地狱之火。

他看见了桌上的那封信。

一封血书。

婉儿的手指割破了,她用血,一笔一划,写下了最后的绝笔。

“夫君亲启:”

“妾身不知夫君何时归来,亦不知此信能否被夫君看见。自夫君去后第三日,城中恶霸赵天虎带人闯入客栈,见妾身独居,便……便起了歹心。其后数日,他们夜夜前来,将妾身欺辱凌虐。妾身无力反抗,亦不敢惊动他人,唯恐他们加害于念儿。幸得客栈老板娘善心,将念儿藏于柴房,方才免遭毒手。”

“妾身残躯,已不堪污浊。唯念夫君恩情,来世再报。婉儿绝笔,万勿伤悲。”

“只愿夫君……照顾好念儿……”

信纸很短。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罗喉的心头反复切割。

他看到了“第三日”。

第三日,正是他刚刚斩杀赤焰蛟龙的时候。

那时的他,浑身浴血,满心想着的是取丹救妻,却不知道,在千里之外,他最深爱的女人,正在遭受人世间最残忍的凌辱。

而那些恶人,却在大笑中玷污她那只属于他的玉体。

他看到了“夜夜前来”。

他拼死拼活,与三头婴灵境灵兽血战九日。这九日里,他的婉儿,被一群连淬体引灵境都不是的凡人恶霸,当成了玩物。

他看到了“欺辱凌虐”。

罗喉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妻子那衣衫不整的尸身。

那些淤青,那些齿痕,那些污秽……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脑髓,让他既想温柔地为她清理,又想用最残酷的剑意将整个世界屠戮。

“啊……啊……”

他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信纸最后一行小字,那是老板娘后来添上去的:

“那赵天虎,乃是城主小舅子。他们……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说……她张的好生美丽,活该如此……”

“罗大侠……您请节哀……”

节哀?

罗喉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而是血的红。

那双眼眸里,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温情、所有属于人的情感,都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殆尽,只剩下最滔天的——杀意。

“赵天虎……”

“云阳城……”

“城主……”

他轻轻将苏婉儿的尸身放在床榻上,为她拢好衣衫,梳理乱发。

那双手曾经在她身上游走,如今却在颤抖着为她遮掩伤痕。

“婉儿,你等我。”

“我给你……报仇。”

“我要把他们所有人都碎尸万段,用他们的血,来祭你的清白。”

他提起那柄已经沾满妖兽血的木剑,转身走出了客栈。

那一日,云阳城的上空,阴云密布,雷霆滚滚。

城主府中,赵天虎正与几名狐朋狗友饮酒作乐,大肆吹嘘着那苏婉儿的滋味。

“那小娘们,细皮嫩肉的,哭起来那叫一个好听……胸又大又软,下面紧得要命……可惜不经折腾,这才几天,就寻死了,哈哈!”

“砰——!!!”

屋顶骤然炸裂。

一道血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宛如恶鬼。

赵天虎抬头,只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和一道撕裂天地的剑光。

“你……”

头颅飞起。

不是一颗,是满屋所有人的头颅,在同一瞬间飞起。

血,喷溅在天花板上,像是下了一场猩红的雨。那血雨中,罗喉的剑意如鬼泣,带着他失去爱人的全部悲愤。

罗喉没有停。

他提着木剑,走出了城主府。迎面而来的是云阳城的城卫军,数百名修士腾空而起,结成战阵。

“何方狂徒,敢在云阳城行凶!”

城主怒吼,他乃是丹府境巅峰修为。

罗喉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一剑挥出。

剑气横贯三百丈,将城主连同那数百名城卫军,一齐拦腰斩断。

残肢断臂如雨落下,砸在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断肢中,还有许多曾侵犯过婉儿的恶徒,他们临死前的惨叫,如同对罗喉剑意的献祭。

“杀人啦——!!!”

“魔鬼!魔鬼来了——!!”

云阳城,乱了。

罗喉一步一步,走在长街之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有剑气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将方圆十丈内的生灵尽数绞碎。

他走过茶楼,茶楼崩塌,其中茶客化作血雾。

他走过酒肆,酒肆炸裂,酒客身首异处。

他走过集市,集市的摊贩、行人、修士、凡俗,无一例外,全部被那无形的剑气切割成漫天碎肉。

那剑气中带着他对婉儿被辱的恨,每一道都如鬼魂在哭号。

他没有分辨。

他不需要分辨。

这座城,这座眼睁睁看着婉儿被欺辱、看着恶霸大摇大摆离去、看着一个弱女子悬梁自尽却无人伸冤的城——

都该死。

“饶命……前辈饶命……”

“我不是赵天虎的人……我是无辜的……”

“求求你……放过孩子……”

哀求声、哭喊声、惨叫声,汇聚成一片沸腾的炼狱。

罗喉充耳不闻。

他的剑,已经不再是剑,而是死神的镰刀。

剑锋所指,生机灭绝。

他杀红了眼,杀疯了心,杀得整座云阳城血流成河,杀得那护城河变成了血河,杀得天空落下的雨水都变成了红色。

每一剑挥出,他都仿佛在为婉儿报仇,在用敌人的血,清洗她被玷污的记忆。

十万生灵。

一日一夜。

屠戮殆尽。

当最后一缕哀求声熄灭,罗喉站在云阳城的中央,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尸骨之上。

他的断剑插在脚下,剑身被血泡得发胀。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妖兽的,有这满城百姓的。

他抬头望天。

天,是灰的。

“婉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杀光了……”

“我把他们都杀光了……”

“可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你的声音……你的温柔……都再也回不来了……”

他跪在那尸山之上,抱着断剑,像个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响彻云霄。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绝望,有滔天的恨,有入骨的痛。

哭到最后,他喷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他怀中多了一物——是客栈老板娘拼死送来的,苏婉儿的骨灰,以及被藏入柴房、吓得呆滞的女儿罗念。

罗喉抱着骨灰坛,抱着女儿,一言不发。

他回到了灵剑宗。

不是回宗请罪,而是回宗……闭死关。

灵剑宗上下,得知云阳城被屠,十万生灵尽灭,无不震怒。九大长老联名欲将他擒拿,废去修为,以命抵命。

可当他们闯入罗喉闭关的剑冢时,却看见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罗喉盘坐在万千古剑之中,周身环绕着血色的剑气。他的怀中,放着苏婉儿的骨灰坛,他的身后,是蜷缩成一团、惊恐万分的罗念。

他的眼睛,一只血红,一只死灰。

“挡我者……死。”

他开口,声音不似人声。

大长老怒极出手,婴灵境初期的修为撼动天地。

罗喉只出了一剑。

一剑之后,大长老的右臂,齐肩而断。那一剑中,蕴含着他所有的爱与恨,仿佛婉儿在临死前的哭喊都化作了剑意。

“我也已入婴灵。”

罗喉缓缓起身,血红的左眼扫过众人。

“谁敢拦我,我便屠谁。”

“宗门也好,天下也罢,我罗喉……早已一无所有。”

那一刻,无人敢动。

灵剑宗宗主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由他去吧。”

此后百年。

罗喉成了灵剑宗最沉默的怪物,也是最锋利的剑。

他不理世事,不问世情,只练剑。他的修为一日千里,婴灵初期、婴灵中期、婴灵后期……直至一百零七岁那年,他达到了婴灵境后期巅峰。

那是整个中州都为之颤抖的境界。

他一人一剑,为灵剑宗斩杀了三位来犯的敌对婴灵境老祖,为宗门夺下了三条灵脉,为宗门开辟了数百里疆域。

灵剑宗因他,鼎盛百年。

可他从不说一句话,从不笑一次。他像个幽灵,游荡在剑阁与剑冢之间,只有在看着女儿罗念时,那只死灰的右眼,才会闪过一丝人性的微光。

罗念长大后,离开了灵剑宗,不知所踪。

罗喉没有寻她。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边,是诅咒。是那无法洗刷的悲痛与。

一百零七岁那年的某夜,罗喉独坐剑冢之巅,仰望星空。

他感受到了那层瓶颈。

婴灵之上,是为练虚。

那是一个传说中无人能真正达到的境界。中州数千年,从未有人成功。所有尝试冲击练虚的婴灵巅峰大能,无一例外,全部陨落。

可罗喉,却站起身来。

他提起了那把陪着他一生的木剑。

此剑如今有了名字,剑名——婉儿。

“婉儿,我要……去寻你了。”

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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