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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鞫囚吐破窝赃局,鏖夜擒归浪里蛟

锦衣群华录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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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抬眼对王忠道:“王爷爷,宋叔没亮招子?”

王忠摇了摇头,叹道:“亮了,那马老栓连看家本领都用了,可这厮骨头硬得很,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供词,半个字不提白莲教的事。”

杜衡闻言,闭眼沉思半晌,心中已有成算。睁眼起身道:“王爷爷,你且去前边看看仇默回来了没有?也该有消息了。”

王忠闻言应了,躬身告退出去。

杜衡又转对高鼎道:“不知高捕头来前,沈知县可有别的吩咐?”

高鼎道:“知县只言听凭杜旗尉调度,余外并无别话。”

杜衡眉峰微蹙,正待开口,忽听前堂一阵脚步响,跟着军余掀帘进来,躬身禀道:“头儿,王总旗让传话说,仇爷已经回来,这会在外候着。”

杜衡微微颔首,顺势道:“好。仇默刚从码头回来,路径哨卡都熟。你且先去前堂,交割了码头各处伏哨布线的差事,趁早布置停当,休教漕船帮的人夤夜走脱。仇默且留在此地,我还有言语吩咐他。我这里略作料理,随后便到。”

高鼎不疑有他,只当是杜衡看重自己,委以先任,当即朗声应了,转身便随军余往前堂去了。

支开了高鼎,杜衡方才整了整衣袖,迈步出了里间。

才到堂中,就见王忠掀帘而入,挨至近前附耳低禀——是监牢当值的军余差人来问,要不要将麻三提出来过堂。

那高鼎才走两步,听见身后动静,正欲回身问甚么,杜衡眼角扫见,摆了摆手,示意他且自去办事,又转头对王忠沉声道:“不急。此事我已有计较。”

待王忠引着高鼎去得远了,杜衡方才收了面上客套神色,低低唤了声:“小白。”

廊下暗影里转出一条人影,正是仇默,垂手立在阶下,腰杆挺得笔直,只等示下,半句话也不多问。

杜衡道:“随我去监牢。”

二人径往后院而来。

才到牢院门口,早见宋连升背着手立在阶前,正踱来踱去。

见杜衡到了,他连忙迎上两步,压着嗓子道:“衡哥儿,你当真要亲自过堂?这厮是个滚刀肉,马老栓连着熬了他许久,半分口风也撬不开。再用重刑,怕有失闪,反倒不好向县里交代。”

杜衡微微颔首,淡淡道:“宋叔宽心,我自有分寸。马老栓在里面?”

话音刚落,牢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个高头大汉,正是马老栓,叉手禀道:“回哥儿,这厮在里面骂了小半日了,百般混赖,只说咱们屈打成招,半点儿不肯认通教的事。”

正说着,牢里便传出一阵粗声叫骂,混着铁链拖地的哐当响:“姓宋的!你给爷爷来个痛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叫爷爷攀咬旁人,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杜衡听了,也不发怒,只抬了抬下巴,对马老栓道:“提出来,就到这边值房里。”

马老栓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不多时便听得铁链拖地声响,两个军汉架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进来,“哐当”一声掼在地上。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额角一道翻卷的刀疤,正是麻三。

他抬眼扫了扫堂上众人,嘴一撇,别过脸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模样。

杜衡也不发怒,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麻三,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你伙同周昂作案许久,所掠财货如今何在?”

麻三闻言,嗤地笑了一声,脖子一拧,啐道:“甚么财货?道上混的,哪有隔夜的银钱?吃了喝了嫖了赌了,早精光了。甚么周昂李昂,爷爷不认得!”

杜衡闻言也不恼,只淡淡道:“周昂,人唤周老大,诨号『下山虎』,原在白马山一带打家劫舍,上月窜至滑县地界,连做了几桩大案。这些底细,你比我还清楚,还敢在此油嘴滑舌,满口抵赖?”

那麻三听闻,啐了一口,梗脖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凭据,原是你等鹰犬惦记着那点银钱!可惜爷们手里空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杜衡也不言语,只抬眼瞥了仇默一眼。仇默会意,呛啷一声掣出腰间短刀,寒芒一闪,正照在麻三脸上。

堂上烛火跳了一跳,映得刀光影影绰绰。

杜衡缓缓起身,踱至麻三面前,靴尖踢了踢他膝头,淡淡道:“你犯的案,桩桩都是死罪,早晚挨那一刀。你若将财货窝点据实招来,本官兴许还能替你求个全尸,留你个囫囵尸首。”

他顿了顿,刀尖轻轻挑起麻三下巴,语气冷得像冰:“若是一味嘴硬,休怪我手黑。听闻你这厮生平最好女色,今日便废了你这根祸根,剁碎了丢去喂狗,再慢慢审你的案子。你信也不信?”

麻三起先还梗着脖子,听得这话,又见刀光逼面,脸上登时白了几分,兀自嘴硬道:“你……你敢!朝廷自有律法,锦衣卫岂能私刑害人!”

“律法?”杜衡嗤笑一声,手腕微沉,刀尖顺势往下一划,嗤的一声挑开他腰间粗布带,“进了锦衣卫的门,就莫要说甚么律法。如实招来,还能免受皮肉之苦,再敢支吾,仔细你身上的零件。”

说罢指节一紧,刀尖便往下压了半分。麻三魂飞魄散,哪里还熬得住,连声叫道:“别别别!爷爷饶命!我说!我全说!”

他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连声道:“那批金银……是周昂带兄弟们做的,得手之后分作两处:几千两散银连夜运去了城外漕神庙藏着,那些珠宝细软,他说交给漕船帮的周旺,托他走水道兑换成整银,方便周转。”

杜衡手上力道微沉,刀尖已触到他腰下皮肉,冷声道:“好好的财货,为何偏要交与周旺经手?说仔细了。”

麻三吃痛,忙不迭道:“是是那周昂吩咐的!只说周旺是他同宗族弟,素来掌着水路码头,走他的道出货稳妥,官面上查不到。小人也只是听差跑腿的,别的一概不知!”

杜衡指尖又往下压了半分,刀尖已破入皮肉半分,冷声道:“我再问你,那日香满楼,周昂怎生晓得里头有一县官佐,敢带着人直冲进去?”

麻三痛得浑身打颤,忙道:“是……是头一日有人递了消息进来,说楼里第二日有一众官府老爷吃酒,叫咱们候着时机下手。小人只听周昂说,那递信的熟稔香满楼里里外外,是个靠得住的,至于是谁,小人委实不知!”

杜衡目光一凛,逼问道:“我再问你,周昂可是白莲教中人?”

麻三听得这话,脸都白了三分,连连摇头道:“不知道!小人委实不知道!从未听周昂提过甚么教不教的,只……只听他说周旺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别的再没多提!爷爷,小人知道的全说了,再没半分隐瞒!”

杜衡闻言,眸色微沉,冷声道:“句句属实?”

麻三慌忙磕头,脑门磕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叫小人天打雷劈,死无全尸!”他只当自己吐实了,这一劫便算躲过去了。

杜衡也不驳他,只招手唤仇默近前,附耳低言几句,方才拍手笑道:“好,这事已了,你且先签字画押。”

麻三本就斗大的字识不得半升,接过供状,哪敢有半分异议,只蘸了印泥,颤巍巍按了个鲜红指摹。

杜衡收了供状,淡淡道:“这事算是了,可咱爷们还有一桩事,要和你了一了。”

麻三闻言登时慌了神,支支吾吾道:“该……该说的小人都说了,还有……还有甚么事?”

杜衡冷笑道:“那日香满楼中,你当众辱骂一名女子,这事你可还记得?”

麻三眼珠乱转,支吾道:“那日刀兵相见,乱哄哄的,小人……小人不记得了。”

杜衡也不答话,只递个眼色与仇默。

仇默上前,一手捂住他口鼻,一手按牢他肩头,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杜衡缓缓开口,声冷如冰道:“那爷们今日便叫你记得。那日你辱骂的女子,姓秦名如仙,乃是本官的人。今日便叫你这厮知道,何为祸从口出!”说罢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便将那话儿生生割了下来。

那麻三被捂了嘴,叫又叫不出,只两眼瞪得铜铃般大,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浑身抽搐片刻,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杜衡与仇默拭净了刀上血渍,掀帘出了值房。

杜衡吩咐马老栓,将麻三拖到牢房最深处单间关押,休要走漏风声。

宋连升立在廊下,见值房里血气隐隐,眉头皱成一团,低声道:“衡哥儿,这般行事……是否妥当?”杜衡道:“宋叔放心,自有分寸。”

收拾停当,四人转回前堂。

才坐定,便见有县衙差役掀帘进来,叉手禀道:“杜旗尉,县尊有要事相商,请旗尉即刻过去一趟。”杜衡闻言,便带了仇默,又唤上得功,得保二兄弟,随那差役一同去了。

见几人去得远了,宋连升立在当地,半晌叹了口气,低声对马老栓道:“只觉得这孩子病了一场,性子竟变了这许多,行事这般狠辣果决。这般下去,怕要捅出甚么篓子来。”

马老栓捻着颔下短须,缓缓道:“且看着罢。不过这孩子,确乎和往日大不相同了。也是他爹英雄了得,虎父无犬子,兴许是年岁到了,该撑得起门户了。”

正是:

刃底寒生消秽语,胸中火起护红颜。

却说,杜衡随那差役行至半路,眉峰微挑,心中已自了然:想是沈嘉谟一则问白莲教案的眉目,二则议沈张氏的案子。

一路上暮色沉沉,街边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不消片刻,县衙大门已在眼前。

且说沈嘉谟早在二堂立等,见杜衡进来,连忙拱手迎道:“廷璋来了,快请坐。”

二人分宾主坐了,衙役奉上茶来。

沈嘉谟也不绕弯,先开口道:“夤夜请你过来,不为别事,一是问那白莲教逆匪的案子,审得可有眉目?二是今日送来的那名妇人沈张氏,按律例该当发落,只是此案牵涉漕船帮与教匪,人证要紧,本官一时拿不定章程,特请你过来商议。”

杜衡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先回道:“回县尊,案子已有起色。今日提审了香满楼劫案的首犯麻三,这厮熬不过刑,已经招了:劫来的珠宝绢帛悉数全交给了漕船帮的周旺,由他走水路兑换周转。那周旺与匪首周昂是同宗族弟,往来甚密。”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还有一节——那日周昂敢闯香满楼,原是事先得了内线传信,知晓县里一众官佐都在楼中吃酒。只说那内线熟稔香满楼路径人事,究竟是谁,麻三也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已经差高捕头,带了捕快并衙署的军余,先去码头各处布控盯防,只围不打,先拿住他的踪迹,等拿实了证据再动手。高捕头是方都头的高足,捕盗是老手,诸事稳当,县尊尽可放心。”

沈嘉谟闻言,捻着胡须点了点头:“好,好。有你布置,本官便放心了。这薛石虽是新接滑县码头,却也在黄河两岸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又和少林寺那边素有往来,真要逼急了闹出民变,你我都不好向上头交代。凡事还以稳当为上。”

“县尊顾虑的是。”杜衡微微颔首,道:“学生也不是要把他满门抄斩,不过拿住他私通教匪,窝赃掳人的实证,敲山震虎,定了漕口的规矩,往后护漕钱粮,码头税银也好顺顺当当收上来。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说罢话锋一转,道:“至于那沈张氏,按律,妇人遭掳失节,无夫家亲属认领,例当交官媒择配,或是发往养济院收管。只是她如今是要紧人证,少不得时常传讯,再者,一个寡妇家,发往官媒多半再落火坑,送养济院又抛头露面,失了体面。”

沈嘉谟深以为然,叹道:“正是这话。本官也是虑及此处,才拿不定主意。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安置?”

杜衡道:“依学生之见,不如暂且将她安置在城北香满楼。让沈张氏暂居后园,平日里做些针黹活计,不与外人交接。一来人证就在城里,随时可以传讯,二来也保全了她的名节,不比养济院,官媒去处。等漕船帮的案子结了,再问她自己的意思,或是送回原籍,或是另行安置,都不为迟。”

沈嘉谟思忖片刻,抚掌道:“妙!如此处置,既不违律,也全了她的体面,倒是稳妥。本官这就吩咐下去,明日便差人将她送去香满楼,交与九娘看管,吩咐她好生照料,不许走漏风声。”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堂外脚步匆匆,一个军汉掀帘进来,单膝跪地,急声道:“头儿!高捕头差人回来报信,说漕船帮那边入夜之后突然加紧了手脚,一箱箱往船上搬货,还有女子啼哭之声,瞧光景是要连夜动身,不等三更了!”

沈嘉谟闻言一惊,放下茶盏道:“这般快?”

杜衡却不沉吟,指尖在桌沿重重一叩,当即道:“这厮是闻着风声要跑!等不到天明了。县尊,学生即刻去码头拿人。还烦县尊即刻出签,差人去河泊所调巡河司的巡船,上下游堵截,休叫他跑了一艘船!”

沈嘉谟见他说动就动,也自起身:“好!本官这便发签调人。廷璋千万小心!”

杜衡也不多言,一拱手,转身大步出了二堂。

出了县衙大门,早有仇默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沉声道:“小白,你即刻回衙署,叫马老栓带所有能动的人都去码头西口接应高捕头。再吩咐王爷爷,守好衙署和大牢,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仇默应了一声,拨马便往衙署奔去。杜衡一抖缰绳,带着王得功,王得保兄弟,径往码头而去。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却说码头这边,周旺与赵坤本就是白莲教遣来滑县的桩脚,私掳妇女,窝藏赃物皆是瞒着薛石做的——薛石只做正经漕运生意,从不沾教里的事,二人只拿漕帮做幌子。

此刻探子报官府的人已经伏在土坡后,周旺便知事情要败露,一旦官府抄船,教里的干系,薛石那边都没法交代。

码头灯火通明,各色锦匣箱笼一箱一箱往船上搬。赵坤从船舷边跃下来,沉着脸道:“张三这杀才!早劝过这厮贪色坏事,你偏要护着!”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周旺哼了一声,道:“张三已经喂鱼了。依我说,咱们连夜开船,趁黑走水路南下,等官府反应过来,咱们早到扬州了。”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对赵坤低声道:“不能等了,再等就成了瓮中之鳖。薛石那边先瞒着,只说有急货,要我们连夜押往下游交割,回头我自会跟他分说。你去点齐弟兄,把库房里的货和那几个女人都塞到底舱,二更涨潮立刻开船,走中流南下。我在岸上挡一阵,能拖一刻是一刻。”

赵坤点头道:“好!只是薛石那边……”

“顾不上他了,眼下教里的事要紧。”周旺阴沉着脸,道:“真要翻了船,他也脱不了干系。先保住人货要紧!”

赵坤也知事急,转身便跳上船吆喝手下加紧搬货。

且说高鼎带着四名衙署军余,正伏在土坡后盯着,忽见码头上人影乱窜,像是要开船。

他正按捺不住,便见身后一人猫着腰奔来,正是衙署的军汉,急声道:“高捕头,杜旗尉有令:即刻动手,堵死码头旱路!马老栓随后就到!巡河司的船也在往这边赶!”

高鼎闻言,当即掣出铁尺,沉声道:“弟兄们,随我冲!”

一声令下,众人一跃而起,直扑码头入口。

码头上的漕帮丁众本就慌神,见官府的人冲过来,登时乱作一团。

周旺听得喊杀声,拎着精铁棍转身迎上来,厉声喝道:“拦住他们!”

两下里登时撞在一处,刀棍交加,喊杀震天。

高鼎一马当先,铁尺直取周旺,二人斗在一处。

四名军汉各掣腰刀,跟着往里冲,怎奈漕帮人多,死死守住跳板口,一时竟攻不进去。

正酣战间,巷口脚步杂沓,马老栓带着周二壮,宋连升父子并七八名军余一拥而入,仇默也跟在队里,一身短打扮,混在军汉中间,目光死死盯住场中的周旺。

那马老栓大喝道:“锦衣卫在此!降者免死!”他当下分拨人马,叫宋毅领一半人抄向后院库房,断贼藏匿之路,自己带着周二壮并余下军余,直往码头入口杀来。

码头上三四名漕帮汉子见有人抄后路,红着眼回身扑来拦路。

马老栓本是牢头出身,常年在刑房牢城厮混,拳脚刀枪俱是来得的,当下侧身让过当头一刀,手腕一翻,钢刀顺着对方刀背滑上去,便抹了当先一人的脖颈。

跟着抬脚一踹,将第二人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木箱上,半晌爬不起身。

正待乘势突进,斜刺里蹿出一条黑壮大汉,手使一口宽背鬼头刀,恶狠狠劈头盖脸剁来。

马老栓横刀去架,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才知这是个久在水上打熬的硬手。

二人刀来刀往,拆了四五合,马老栓终究年纪大了,气血不比壮年,渐渐刀法散乱,气息也促了。

那大汉觑个破绽,暴喝一声,刀势一沉,斜肩带背砍将下来。

马老栓避之不及,被一刀砍中左肩,深及骨缝,整条左臂登时麻了。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拼着浑身最后气力,将手中刀往前一送,正扎进那大汉肚腹。

二人同时踉跄倒地,那大汉哼也不哼,当场气绝。

马老栓左肩血如泉涌,又挣了半步,终于撑不住仆倒在地,口里鲜血直冒,兀自攥着钢刀,双眼圆睁,须臾便不动了。

此时赵坤早已退至跳板旁,见官军后队已到,更不恋战,只厉声喝令手下死死守住跳板口,自己纵身跃上船舷,回头招手道:“周老二!撤!”

正在危急,忽听巷口马蹄声响,杜衡带着王得功,王得保兄弟飞马赶到。

二人翻身下马,掣刀便冲入战团。

王得功一眼瞥见马老栓尸身仆在青石板上,鲜血淌了一地,登时目眦欲裂,虎吼一声道:“老马头!”

他手中钢刀舞得一团寒光,当者披靡,一连砍翻两个迎上来的漕帮汉子,直往跳板边杀去,要抢回尸首。

守跳板的丁众见他来得凶猛,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王得功刚踏上跳板半截,便听得头顶风响,船上早抛下三把挠钩,他挥刀撩开两把,终究躲不开第三把,钩尖死死挂住肩甲。

船上众人发力往下一扯,王得功站立不住,身子一歪便往舷边倒去。

他临坠还反手一刀,砍断了最边上一根缆绳,口中骂声未绝,船上乱刀齐下,登时殒命。

王得保见兄长坠桥惨死,嘶吼着便要往上冲,被身旁一个漕帮头目横棍扫来,正中小腿,喀嚓一声响,他踉跄倒地,额角重重撞在石阶上,鲜血直流。

亏得宋毅,周二壮带人死死顶住巷口,宋连升也带着后队人马赶到,弓箭手压住阵脚,才没让漕帮的人冲出来。

只是船上赵坤见旱路被堵,官军越聚越多,当即喝令砍断缆绳,三艘大船借着涨潮,缓缓往河心退去。

那周旺正率着七八名心腹在岸头死战,听得身后缆绳崩得铮响,回头斜眼一瞥,见三艘漕船已离岸丈许,顺水往中流漂去,心知赵坤竟自先撤,把自己丢在了岸上。

他也不慌,口中喝骂一声,将那精铁棍舞得呼呼风响,逼开面前两名军汉,便要往码头西侧的水巷小道冲杀。

杜衡瞧得真切,更不答话,反手握了腰间雁翎刀,纵身斜刺里截过来,刀光如匹练般直取他后腰。

周旺闻声旋身,横棍架住,“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二人各自手臂发麻。

周旺见来人是杜衡,当下破口大骂道:“我当是哪个撮鸟,原来是你这装粮的狗官!白日里人模狗样来码头晃荡,老子早瞧你贼眉鼠眼不是好货!入你娘的锦衣卫驴球的,拿朝廷的鸡毛当令箭,今日敢来坏爷爷的大事?看老子不敲碎你这狗杂种的骨头,挖了你家十八代祖坟!”

杜衡勃然怒喝道:“你这剐千刀的白莲妖贼,河上的杀才悍寇!也敢在本官面前狺狺狂吠!某乃皇明锦衣卫滑县衙署旗尉杜衡,今日奉旨拿你,还不束手就擒!”

二人当下便捉对厮杀。

周旺本就是个争勇善斗之人,又是水里滚出来的亡命徒,棍沉力猛,招招往死里砸,杜衡刀法精严,身法灵动,刀刀不离要害。

一来一往,斗了七八合。

周旺久战力乏,嘴上兀自骂个不住:“入你娘的小旗官,老子今日不把你卵蛋子挤出来下酒,便不算好汉!”

杜衡听得这般秽语,眼中寒芒暴涨,厉声喝道:“你这凌迟的贼囚,死到临头还敢放肆!”

那周旺腿上本就带了旧伤,鏖战半晌,渐渐棍法慢了半拍。

杜衡趁势进身,刀尖一挑,正划在他右肩,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臂膀往下淌。

他一时吃痛,怒喝一声,不闪不避,拼着肩头再挨一刀,手腕一翻,铁棍横扫而出,正扫在杜衡左肋。

杜衡闷哼一声,退开两步,只觉肋下剧痛,想来已是骨裂,刀柄攥得指节泛白,兀自立住了脚步,半步不退。

周旺也不好过,肩头血如泉涌,手中铁棍沉了许多。

正待再扑,宋毅,周二壮各挺腰刀从两侧掩杀过来,三般兵刃团团围住。

周旺虽是水上成名的悍匪,怎奈身陷重围,手下心腹又死伤殆尽,肩头伤势又重,渐渐棍法散乱,破绽迭出。

宋毅寻个破绽,一刀划在他大腿上。

周旺吃痛,腿下一软,杜衡忍着肋痛,抢步上前,刀背正砸在他手腕上,铁棍“当啷啷”掉在地上。

周二壮跟上一脚,踹在他膝弯里。

那周旺站立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众军汉一拥而上,麻索将他四马攒蹄反剪了,又在他腿上伤口处踹了两脚,教他动弹不得,生生擒了。

杜衡左肋阵阵作痛,伸手按了按伤处,指尖沾得温热血迹。

他抬眼望河面,三艘漕船已漂至中流,昏黄灯火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越去越远,转眼只剩几点星芒。

混乱之中,仇默早依杜衡先前嘱咐,带了两个心腹,抄僻径往城外漕神庙去了。

他眉头一拧,正要喝令宋毅带人看住人犯,余下的随自己抄查岸上库房,便见码头深处火把通明,一列人脚步沉沉,径直而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铁青,正是漕船帮堂主薛石,身后跟着十来名挎刀护院,步履如风。

那薛石走到近前,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被捆得结实的周旺,又抬眼看向杜衡,厉声喝道:“住手!谁敢在老子的码头动武!”

正是:

夜战津头血浪腥,生擒悍寇缚长绳。

孤帆载赃乘潮去,暗取遗金寂无声。

毕竟不知杜衡怎生与薛石周旋,那脱逃的赵坤又逃往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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