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漕口擒凶尽收暗帑,法堂持律偏遇刚僚
锦衣群华录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1 / 2
诗曰:
夜战津头血未干,强梁俯首暂盘桓。
赃银且作家山计,忍恨何人暗里看。
书接上文。
且说薛石一声断喝,场中刀棍登时停了。
漕帮帮众收刀退至薛石身后,锦衣卫这边也各自扶伤捞尸。
两名军汉趟入近岸浅水,将王得功尸首拖上岸来。
原来湾内水缓流平,尸首未曾漂远。
王得保瘫坐板车上,小腿肿得发亮,眼见兄长尸首抬过,攥刀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闷哼一声,两眼通红,死死瞪着薛石身后那班护院。
宋毅按刀抢上左首,周二壮带几名军汉死死按住捆作一团的周旺等人,余下军汉各挺腰刀,背靠背围成半圆。
众人血污满身,人人带伤,火把影里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薛石走到近前,扫了一眼满地尸首,又看了看被捆成粽子一般的周旺,浓眉倒竖,喝道:“好,好得很!朝廷官军,半夜三更杀到我漕船帮的码头上来,刀刀见骨,这就是王法?”
他打眼扫量杜衡一番,眼里带着杀气,冷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白日里那位都客官。怎么,白日扮作粮商踩点,夜里扮作官军闯码头?倒要请教都客官,这是哪一门子的规矩?”
杜衡拱手道:“薛堂主!本官乃皇明锦衣卫滑县衙署小旗杜衡,今夜事出仓促,未及先行知会堂主,改日自当登门谢罪。”
薛石冷笑道:“登门赔话?呔,好大的口气!我漕船帮在黄河两岸讨生活几十年,南来北往的官人见得多了,却未见过这般阵仗。怎地,锦衣卫这是要杀良冒功不成?”
杜衡右手按刀,目盯薛石道:“堂主敢是吃醉了酒?这般胡言乱语也敢出口?”
薛石闻言,又见他手按刀柄,怒笑道:“怎么,不是杀良冒功?那便是要拿我薛某问罪,官逼民反不成?”
杜衡本就有伤,无心与他多费唇舌,闻言只是冷笑,朗声道:“薛石,你好大的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罢左手掣出锦衣卫腰牌,就着火光一晃,沉声道:“薛石,看清楚了。滑县锦衣卫在此,今夜缉拿白莲教要犯,拒捕者同罪。”
两边登时剑拔弩张,那薛石道:“呔!纵使你是锦衣卫,不分皂白杀我帮中十数弟兄,捆我二当家,这也是奉旨行事?旨意何在?驾帖何在?拿出来与老子瞧瞧!天下焉有这等王法?”
杜衡闻言心头火起,正待发作,宋连升在旁忙伸手按了按他臂膀,踏前一步,冲薛石拱手道:“薛堂主这话差了。贵帮这位二当家,诨号『浪里蛟』,实是白莲教妖人。私掳良家妇女六口,锁在漕运库房贩卖,窝藏钦案赃物,桩桩都是凌迟的罪名。我等今夜拿的是教匪,不是漕船帮的人。贵帮帮众拦官拒捕,刀棍齐施,死伤各凭天命。堂主反倒问我等要驾帖,敢问这码头上拒捕的棍棒,又是哪一家的王法?”
薛石一时语塞,旋即把眼一瞪,厉声道:“你说他是教匪便是教匪?我还说他是漕船帮汉子,这周旺跟我鞍前马后这些年,水里火里滚出来的情分,岂会去拜那什么无生老母!就算他真有差池,自有我漕船帮的家法处置,几时轮得到外人闯到我码头上拿人!”
两边正僵持,高鼎越众而出,叉手向薛石行了一礼,沉声道:“薛堂主,卑职是县衙捕盗班头高鼎,奉县尊之命协查此案。教匪掳人一节,苦主沈张氏的画押供状现存在县衙,人证物证俱在。堂主若是信不过锦衣卫,难道县衙的文书,堂主也信不过?”
薛石斜睨他一眼,冷声道:“高捕头,你的名头我晓得,方都头的高足,滑县的硬角色。只是今夜这档事,你们官面上嘴皮一碰,白的也能说成黑的。要拿人也行,等天明了,薛某亲自押着他上县衙分说。此刻想从我码头上把人带走,没这个规矩。”
杜衡料到他要拖延,也不与他争辩。
他自麻三口中已知周旺是教中头目,贴身必有信物,当下只是淡淡一笑,往前踏了半步。
肋下伤处扯得他眉尖微跳,额头冷汗直冒,语气却分毫不让道:“堂主既然信不过,那好。本官便与堂主打个赌,这周旺身上,若搜不出半分教匪的凭证,本官当场放人,明日备上厚礼,亲自到漕帮堂口赔罪。可若是搜得出来,”他抬眼盯住薛石,字字清晰道:“还请堂主莫再拦阻,免得伤了漕帮与官府的和气。”
薛石眯眼打量他,心下暗忖:这后生年纪轻轻,带着重伤还这般气定神闲,倒是好胆色。
他自忖周旺跟随自己多年,行事素来缜密,断不会把见不得光的东西贴身带着,遂把胸脯一挺,朗声道:“好!薛某便与你赌这一遭!来人,当着两家弟兄的面,给我仔仔细细搜!”
两个帮丁上前,把周旺按翻在地,浑身上下搜摸起来。
那周旺自被捆了,一直梗着脖子不发一言,此刻见要搜身,猛地挣扎起来,嘶声道:“堂主!我周旺跟你出生入死这些年,水里火里哪次不是我替你挡着?你今日信外人不信我?叫他们搜我的身,今日他们能搜我周旺的身,明日就能踩你薛堂主的码头!叫众弟兄看着,岂不寒心!”
他越是这般说,薛石心头越是生疑,厉声喝道:“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一名帮丁忽地“咦”了一声,从周旺贴肉的里衣夹层中摸出一件物事,双手呈上。
薛石就着火把凑近一看,只见一枚三寸长短的莲木腰牌,牌面浮雕一朵九品莲台,翻转过来,背面阴刻四个篆字——无生老母。
木质油润,边角磨得发亮,瞧那磨损模样,显是常年贴身带着的。
高鼎抢步上前,就着火光定睛一看,脸色陡变,回身禀道:“回杜旗尉,这正是白莲教的腰牌!卑职早年在府城协办教案时见过图样,教中头目才佩此牌为记,背刻无生老母四字,半分不差!”
薛石捏着那面莲牌,指节越收越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盯了周旺半晌,猛地想起这些年的种种蹊跷:这厮掌着码头丁众,却常深夜不在帮中,水路走货,偏有几桩买卖从不走账房,前番还撺掇着自己接几票来路不明的“急货”,说利钱翻倍。
先前只当他手脚勤快,如今想来,竟桩桩都透着古怪。
薛石眼中凶光暴起,抬腿一脚把周旺踹出老远,骂道:“好个狼心狗肺的『浪里蛟』!我漕船帮跑的是漕运,拜的是河神,几时拜过这无生老母!你这杀才瞒天过海,借我的码头干这灭门的勾当,便将你千刀万剐也不冤!”
他转过身,冲杜衡深深一揖,脸色早换了一副郑重神色,沉声道:“杜旗尉,薛某眼拙,养了这么一条毒蛇在身边,险些误了朝廷的大事,也险些带累了自家的弟兄。这厮从今夜起,便不是我漕船帮的人,是杀是剐,官府但凭律例发落,薛某绝无二话。只是日后审出个究竟,还望杜旗尉给我个明白话,莫叫外头流言蜚语,说我漕船帮通匪。这污名,薛某背不起。”
杜衡拱手还礼,缓缓道:“堂主深明大义,杜某佩服。漕船帮往来南北,吃的是官家的漕粮,护的是朝廷的漕线,本就是一体的。此番拿的是教匪,漕船帮也是被他瞒过,也算苦主。待案情水落石出之日,官府自会给堂主一个清白。”
薛石哈哈一笑,连声道:“爽快,爽快!”当下喝令左右帮众闪开道路,躬着身拱手道:“杜旗尉少年英雄,今夜之事,薛某记下了。”
杜衡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着两个军汉架了王得保随车在后,自己带着众人押了周旺,往码头外便走。
才行得数十步,左肋伤处一阵阵抽痛,脚下不由一顿,伸手扶住了身旁宋连升的臂膀。
宋连升见他额上冷汗直冒,忙低声道:“哥儿,可不打紧?”
杜衡咬着牙摇了摇头,先叫众人暂且停步,目光扫过地上马老栓、王得功的尸首,方转过身来,目光复落回薛石脸上,淡淡道:“薛堂主且留步。周旺是白莲教匪,本官按律拿人,原没甚么话说。只是我麾下今夜死了两名弟兄,伤了十数名,皆是你漕船帮刀棍所致。这笔人命账,堂主打算怎么个算法?”
薛石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
他万没料到这后生临了还来这么一手,一时竟答不上话。
愣了半晌,才沉声道:“杜旗尉这话怎么说?今夜拒捕动手的,都是周旺私带的人,与我漕船帮本无干系。”
杜衡嗤笑一声,道:“有无干系,堂主心里清楚。人是你漕船帮二当家,码头是你漕船帮码头,他率众拒捕,杀伤官军,这笔账要算到谁头上?真要闹到府里去,别说周旺通教的罪,就是你薛堂主管束不严,纵匪拒捕的罪名,只怕也脱不掉。”
薛石听得这话,腮帮子紧了紧,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心知对方说的是实话,真要闹大了,自己首当其冲要担干系,眼下人赃并获,半分强辩不得。
半晌才缓缓道:“依杜旗尉的意思,又待如何?”
杜衡淡淡道:“我也不为难堂主。死难的弟兄,棺木殓葬之费,你漕船帮出了,算是赔个不是。其余一应干系,待案子审结,再一并清算。”
薛石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本以为交了人,赔了棺木,这事便算揭过,没成想这后生还留着话头,明摆着日后还要再拿捏。
可眼下人赃俱获,半分强辩不得,只得沉声道:“好说。明日一早,薛某便叫人把棺木、丧仪送到衙署,绝不含糊。”
杜衡这才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说罢再不耽搁,由宋连升扶着翻身上马,带着一众军兵,押了周旺,连夜往县城而去。
薛石立在码头口,直望着一行人马的火把越去越远,脸上笑意早敛得干干净净。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身后十来名护院垂手立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他心中盛怒,这码头接手才几日,二当家折了,手下死了十数个弟兄,官府半夜踏破堂口,人当着面被捆走,这份奇耻大辱,不出三二日黄河两岸的同行便会传遍。
更可恨那杜衡临了还留着话头,半分台阶也不给留。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腰牌是自己搜出来的,人赃并获,再多说半句,连自己都要沾上“通教”的嫌疑。
官府的面子要给,可这笔账,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薛石缓缓摩挲着腰间刀柄,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狠道:“姓杜的,咱们来日方长。”
一行人离了码头,沿官道往县城行。
高鼎策马靠上来,拱手道:“杜旗尉,前头岔路多,卑职已差了两个快手先去探路。周旺是教中重犯,怕有同党沿途埋伏劫囚。”
杜衡又嘱高鼎,道:“码头栈房,趸船一并封了,仔细搜检。周旺替教匪走兑的赃物,能起多少起多少,造册报我。”高鼎叉手应下。
杜衡不再言语。肋下伤处一阵紧似一阵,他咬着牙,目光沉沉望着前方夜色里的县城轮廓,半句话也没说。
正是:
堂主低头非本意,英雄带伤且惊心。
一场交割明分处,暗恨已随河水深。
话分两头。
且说战场这边才将周旺捆定,薛石的火把还在码头深处往这边移,仇默早已依杜衡先前密嘱,点了两名军余,抄后巷僻径,离了码头,径往城外漕神庙而去。
此时三更将尽,月上中天。
那漕神庙藏在河湾杂树林里,白日里已是断壁残垣,此时被月光一洗,更添几分凄凉。
半塌山门斜斜挂着,院里荒草齐膝,正殿屋顶缺了半边,露出黑沉沉一片夜空。
仇默行至庙后密林,吩咐两名军余在此拴马望风,有动静便学鸟鸣为号,不许擅入。说罢只身闪身入院。
白日护送沈张氏在此落脚时,他早把庙中路径,神像方位摸得烂熟,径直进殿,绕到那尊缺了半张脸的神像后头,就着月光俯身查看。
神像底座是整块青石,侧面一块砖却颜色发新,他抽出短刀,插进砖缝,手腕一别,那砖便松了,撬将出来,里头是个二尺见方的暗坎。
暗坎里齐齐整整码着五口陶坛,坛口泥封,分毫未动。
仇默撬开一口,银光泻了满地,一锭锭官铸碎银,还有小半坛银锞子,月色下白得刺眼。
他将五口坛子一一取出,就着月光约莫一盘,约有肆仟伍佰两光景。
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解下日间出衙署时预先备好的两只空鱼篓,将银锭分装两篓,又在篓口压上一层咸鱼遮掩,两头担起,离了破庙。
出得庙门,他打了个低低的呼哨,两名军余从林子里牵了马过来。
仇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城归队,只说自己另有公干。
二人心中纳闷,却不敢多问,径自牵马去了。
仇默独自挑着担子,大步往河沿去了。
河湾里泊着一条小渔船,原是他出衙署时寻船家雇定的,预付了双倍船钱,又吩咐船家把船拴在这僻静处,不必等他,到时候自来取。
船家得了厚利,也不多问,早自回家去了。
他将鱼篓搬上船,抽了竹篙,轻点岸石,小船便悄没声顺流而下。他虽不常行船,却也识得水性,借着月色水势,一路稳稳往县城去。
五更未至,船已到了滑县城外的私渡。
此时天刚蒙蒙亮,城门外早有赶早市的驴车候着,都是拉菜贩鱼进城的。
仇默一上岸便雇了一辆平头驴车,讲定送到城西巷口,把鱼篓搬上车厢,自己侧身坐在车辕上。
车夫挥鞭一声吆喝,驴车混在早市车流里,慢悠悠进了城门,穿街过巷,半点儿不惹人注目。
待到了杜家后院角门,仇默付了车钱,自行将两篓银子挑进去。天光将亮未亮,那肆仟伍佰两银子已稳稳当当藏入了后院。
正是:
赃银本是刀头物,孤棹无声入宅来。
且说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城北香满楼才下了门板,县衙里便来了两个差役,敲开楼门,传沈县尊的钧令,唤九娘即刻过衙问话。
柜上的大茶壶一听“问话”,登时心中咯噔一下,忙上楼去唤九娘。
那九娘方才睡醒,还未梳洗,便听门外擂门似的响,心头火起,开门伸手拧住他耳朵,骂道:“你个没毛的龟奴,死爹娘的腌臜东西,大清早这般砸门!”
那大茶壶疼得龇牙咧嘴,忙道:“好叫妈妈晓得,楼下来了两位差爷,说是县太爷喊您过衙问话。”
九娘心惊,嘴上却不肯露半分,只道:“哪有衙门大清早就喊人问话的?他们没说是甚么事?”说罢松了手,心里暗自盘算。
大茶壶一手捂耳,回道:“只说叫您过衙问话,旁的半句也没提。”
九娘道:“你且先下去,给他们些碎茶钱,就说我梳洗梳洗便来。”她在风月场里滚了半辈子,最晓得这“问话”二字的分量,等闲官府不会平白唤青楼人过衙,当下也不敢怠慢,忙对镜梳洗匀了脸,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色褙子,不着钗环,跟着差役到了县衙。
却说县衙大堂早有小厮候着,见九娘到了,便引至二堂后的花厅,小厮让她稍候,自己进去回禀知县。
片刻工夫,沈嘉谟从后堂转了出来。
见九娘垂手立在一旁,也不叫坐,自往上首坐了。
九娘见状忙上前福了一福,道:“民妇董氏,拜见大老爷。”
沈嘉谟这才抬眼,淡淡道:“起来吧。今日唤你过来,是有桩事要交代你。”
九娘忙躬身道:“大老爷但有吩咐,民妇无有不从。”
沈嘉谟示意她坐,小厮便端了两盏茶上来。
待茶摆定,沈嘉谟递了个眼色,小厮便躬身退出花厅,顺手带上了门。
九娘心里暗自犯疑,又不敢动问,只得斜欠着身子坐了,半点儿不敢大意。
沈嘉谟见她今日一身素净,不施粉黛,倒别有一番风致。
他呷了口茶,缓缓道:“昨日杜旗尉在码头破了桩案子,救了一名妇人沈张氏。这妇人是案中要紧人证,案子牵涉教匪,干系不小,本该发往养济院安置,只是一来案子未结,时常要传讯,二来她新遭劫难,抛头露面多有不便。本县寻思你那香满楼后院深幽,人迹罕至,暂且将她安置在你处后园,白日里只做些针黹活计。你且记着三件事:一不许她接客见人,二不许她擅自出园,三不许走漏半分风声。若有传讯,县衙自会来人。你办得好,自有你的好处,办砸了,你这楼也就不用开了。”
九娘忙起身敛衽,道:“大老爷放心,奴家省得轻重。人在楼里,奴家拿性命担着,保管半分差池也没有。”
沈嘉谟点点头,又呷了口茶。
九娘觑着他脸色,陪笑道:“大老爷这般体恤,奴家真不知怎么报答才好。前番杜旗尉在楼里,曾提过楼里月例里头,该有官面上一份照应的份子,原是记在我那女儿如仙名下的。奴家一个妇道人家,不敢自专,今日特禀过大老爷。这点微末心意,原是楼里上下的本分,只当是贴补衙门里的杂使钱,不敢说什么孝敬。”
沈嘉谟捻着胡须,鼻中微哂道:“风月场里认的女儿,算得哪门子骨肉?少拿这些话头来做幌子。想是杜衡跟你提的份子,你便推到本官头上来。”
顿了顿,他才缓缓又道:“这钱就不必了。本官身为父母官,拿你楼里的干股,成何体统?传扬出去,本官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不过香满楼是本县税赋的大头,又是个是非之地,前番才遭了教匪劫掠。往后楼里若有生面孔落脚,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每月初一、十五,遣个妥当的人来县衙回个话。官府自然照拂你,你也替官府留着神。这比那半成份子值钱得多,你懂么?”
九娘是玲珑心窍,被他一语道破,也不着慌,反倒把腰又弯了弯,陪笑道:“大老爷明鉴,奴家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老爷的眼睛。是奴家糊涂了。大老爷这一番吩咐,奴家都记下了。半成份子终究有数,大老爷这一句话,便是给奴家撑了天的靠山。往后楼里有半点动静,奴家即刻便禀到衙门里,绝不敢耽误。”
沈嘉谟摆摆手,端起茶盏,意是端茶送客。
九娘却不退,觑着他没有发作的意思,反倒轻步挨到身侧,伸手轻轻按上他肩头,慢声道:“大老爷日夜为全县操劳,瞧这肩头都硬了。奴家别的本事没有,这伺候人的手法,是打小练熟的。大老爷若不嫌奴家手重,容奴家替老爷松泛松泛。”
沈嘉谟身子微微一僵,没有作声,也未躲开。
九娘会意,指尖顺着肩颈轻轻按揉,一面矮下身去,声音软得像水。
她在这风月场里浸淫半生,手里的功夫远非楼中年轻姑娘可比,轻重缓急,处处熨帖。
沈嘉谟渐渐仰靠在椅背上,喉结微微一动,指节搭在案沿上,渐渐收得紧了,鼻息也一声沉过一声。
她膝行上前,先以指腹在他膝头上轻叩两下,似问非问。
沈嘉谟不答,只把目光落向案上茶盏,仿佛那盏中另有乾坤。
九娘心里便有了数:今日这步棋,须落得又稳又当。
她起身斟了半盏温茶,搁在案角,瓷杯轻叩案沿,算是谢过恩典,这才重新俯下身去。
裙裾在青砖上铺开,如洇开的一团墨。
她先抬他的脚,褪了黑靴布袜,再慢条斯理去解他腰间束带,指尖拂过中衣,凉而稳,恰似替他掸去衣上尘屑,半点不见谄媚之态。
九娘细声媚情道:“县尊恩典,奴家无以为报,只有这副蒲柳之姿。”
沈嘉谟不动,只道:“九娘,不必……”
“该当的。”她声音仍旧软得像水,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话音落处,人已俯了下去。
她一手托定他膝弯,一手顺着束带处缓缓探下,动作徐缓有度。
指尖方一触到,那话儿早已挺硬如杵,入手滚烫,烫得她掌心微微一缩。
九娘不退反进,轻轻握住,缓缓搓弄起来。
沈嘉谟双眼紧闭,唇齿微张,起先还强自撑着官体,到后来只觉周身血脉都跟着她的手法翻涌,忍不住鼻中泄出一声轻叹。
一手扶定案沿,指节扣得木面微微作响。
九娘轻“嗯”了一声,张唇落下,先含住那龟头,轻得像一片花瓣落水。
香舌随即裹将上去,绕着阳根缓缓扫动,又慢,又稳,处处有分寸。
每一下都熨帖,又每一下都留着余地。
沈嘉谟只觉那舌尖缓缓地绕圈,口内温热绵软,禁不住“嘶”了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
九娘听得他出声,愈发卖力,红唇上下吮咂,啧啧有声,忽紧忽松,一线香涎引着她沉得更深。
喉间又送出一线轻颤,低得几乎听不见,专为教那一点颤,传进他的骨缝里。
九娘忽而浅含,忽而深吞,香舌绕着阳根往复舔弄,口中啧啧有声。香津顺着阳根淌将下来,在袍裾上洇开一片深色。
沈嘉谟虽浑身酥软,心里却清明得很:这妇人在风月场里滚了大半辈子,什么世面没经过?
前几任知县,怕也都受过她这番侍奉。
一面受用着,鼻底却泛出几分鄙薄:风尘中人,自甘轻贱,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
偏生这伺候人的手段,又比后衙里侍妾高明十倍还不止。
沈嘉谟转念一想,索性横了心:左右不过逢场作戏,她自甘风尘,我自守官体,两不相干。心里这般自欺着,身子却一寸寸软塌塌陷进椅背里。
扶在案沿上的那只手,不知几时离开了案面,落在她鬓边。
九娘会意,顺着他的手势低头,眼帘垂着,倒像做着什么正经活计。
启唇将那物尽数纳入口中,又缓缓退至尖前,叫他受那一口温热,随即复又吞入。
每吞吐一回,喉间便低低嗯一声,不是自家欢愉,是要他晓得:她服侍得尽心。
九娘见他到了紧要处,手上唇上愈发用起功来。唇间啧啧声渐密,偏又放缓了吞吐,一噙一松,一停一送,只把他悬在半空中,上不得下不得。
这沈嘉谟哪里还按捺得住,十指深深按进她鬓发里,腰背绷得像张满弓。
九娘只作不觉,垂着眼帘,吞吐之间,一紧一松,恰似潮拍沙岸,不疾不徐。
一手轻扶阳根,一手握住那卵蛋,两手齐下,只叫他通体酥麻。
只片刻,沈嘉谟呼吸越来越促,胸膛起伏,喉间沉沉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松了下去,将那阳精尽数泄在九娘口中。
那九娘似被呛着,喉间轻咳一下,便将那精水悉数吞下。
九娘将那已软的阳根一番舔弄干净,这才云收雨散,替沈嘉谟把衣带一一理好,又捧过手巾服侍他净了手,这才退开三步,垂手侍立,脸上半点痕迹不带。
沈嘉谟整了整衣冠,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呷了一口,淡淡道:“往后楼里的事,上心些。”
九娘深深一福,道:“奴家明白。”
正是:
虔婆手段软如绵,堂上衣冠各自眠。
一笔人情今日账,谁知利在暗丝缠。
且说九娘出得县衙,日头已上三竿。回楼打点过一应事务,晌午刚过,县衙果差老嬷嬷领着两个青衣差役,抬一顶青布小轿,悄把沈张氏抬来。
那妇人换了半新不旧的青布裙衫,鬓角抿得齐整,面色蜡黄,眼泡微肿,一路垂着头,连阶沿也不敢抬,细看原也有几分姿色。
九娘引至后园僻静耳房安置,将县尊吩咐的三条规矩细细说与她听,又软声道:“姑娘安心住下,缺甚么短甚么,只管开口。咱们这门户,别的不济,藏身护人,还做得来。”
沈张氏福了一福,喉间哽咽,只道:“多谢妈妈。”
廊下玉箫捧着一盘点心正款款走过,听得房里说起县衙的规矩,教匪的案子,脚下不由微微一顿,指尖搭着盘沿,只飞快往帘内瞥了一眼,便又垂下眼帘。
她今日穿一身水绿布衫,挽着双环髻,素来寡言少语,见状也不探问来历,只转身去厨下斟了碗热茶,轻步进房搁在桌沿,低声道:“姐姐润润口。”说罢便垂着眼退了出来,自去廊下收拾活计,半句话也没多问。
九娘看在眼里,暗道这丫头素来沉稳,最是有眼色,便也不以为意。
却说如仙正在楼上理琴弦,忽听得后园有细碎人声,便轻推窗扇,往园子里望了一眼。
正望见那青布身影被婆子搀着,一步一步挪得极慢,背影单薄,鬓边碎发被风掀着,瞧着好生飘摇。
如仙扶着窗棂看了半晌,没作一声,只轻轻把窗扇合上了。
窗棂轻磕的声响里,她忽然想起前日的光景来。
那日杜衡离去不久,她才幽幽转醒,起身在妆台边坐着,只隐约听得楼下九娘高声说话,夹着“赎身”,“身价”的字眼,便知是杜郎正与九娘说她赎身之事。
她挨在门扇后偷听,话听不真切,心口却一阵阵发暖。
等到楼下脚步声远,杜衡拂袖去了,她才回身走到榻边,把那床月白绫床单平平铺开,取了妆奁边的银剪,对着正中那一点暗红,一剪一剪,细细剪了下来。
剪完了,又将那方绫角叠得方方正正,收进妆匣最底下,压在自己绣的寒梅帕底下,像藏了件性命攸关的宝贝。
正敛着,房门轻响,九娘掀帘进来,本想探探她的口风,劝她几句,不想正撞见这光景,倚着门框叹了口气,道:“痴儿,你这一剪子下去,剪的可不是布。”
如仙当时是怎么答的,此刻竟有些恍惚了,只记得自己低着头,指尖摩挲着那方绫角,轻声慢语,却字字都笃定:“妈妈,女儿这辈子,就认这一回了。”
九娘也不多言,只叹道:“痴儿,我们风尘女子最是命苦,日后他若是亏了你,妈妈这里总还有你一口饭吃。”
如今再看今日入院的那女子,如仙心下暗叹,想来又是世间一苦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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