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雾谒秘夜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2 / 2
几只麻雀从草丛里惊起,扑棱棱飞上屋檐。
村口的巴士站空无一人,站牌下的长椅被雾气露水打湿,颜色泛深。
我们站在站牌旁,等着那趟开往影森町的巴士。
凌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兜里,然后把手插回外套兜里,微微侧过身,背对着阳光的方向。
就这样,阳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鼻梁的线条挺秀,嘴唇抿着,唇色是淡淡的粉。
她今天似乎……稍微打扮过?
不,还是那副素净的样子,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看什么?”她忽然偏过头,视线直直撞上了我。
我慌忙移开眼,耳朵有些发热:“没……没什么。”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巴士从雾里驶来,缓缓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我们一前一后上车。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同村的人,都是去町里采买或办事的,看见我们俩一起上车,有个老阿婆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转了一圈,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满满的笑意。
我们在后排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
凌音靠窗,我坐外侧。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山路蜿蜒下行。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薄,视野渐渐开阔,能看见山谷里散落的村落和远处更浓的云海。
“雾真的淡了。”我轻声说。
“嗯。”凌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淡多了。”
“大岳医生说,是因为昨晚……”
话说到一半,我猛地收住。
凌音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问:“什么昨晚?”
“啊,就是……八云神社的,祭祀仪式嘛。”我含糊地带过,倒也实话实说,
“这不是这几天,雾气重,说要再祭祀祭祀嘛。”也就是大祓相关,只是没提净域。
凌音点了点头,“放学后就回家了,没看。”
我暗暗松了口气。关于昨晚的事,关于雾隐堂,关于那些事情,我还没有勇气,也没有立场,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凌音。
巴士驶入影森町时,雾气已经彻底散开,露出町内熟悉的街道。
商铺的招牌清晰可见,路上行人比往常多些,大概是周末的缘故。
我们在町中心的车站下车,站在站牌旁,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先去哪儿?”我问。
凌音想了想:“书店吧。”
“好。”
于是乎,我们沿着主街慢慢走了起来——町里的氛围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大家的心情明显都好了起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敞着门,几个主妇拎着菜篮站在杂货店门口闲聊,穿工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经过,远处传来小孩子嬉闹的笑声。
凌音走在我旁边,依然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路过一家卖和果子的老铺时,她停下脚步,透过玻璃橱窗往里看了看。
我也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橱窗里摆着几排颜色鲜艳的糯米团子,还有用竹签串起来的樱桃糖。
“想吃?”我问。
她立刻摇头:“没有。”
但脚步没动。
我笑了笑,推开店门走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两个纸袋。
我把其中一个递给她:“给,黏豆糕,早上你不是说想吃吗?”
凌音咬了咬唇,接过纸袋,低头看了看,又抬起眼看我,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纸袋抱在胸前。
我们继续往前走。
她撕开纸袋,拈起一块黏豆糕咬了一小口,糯米和红豆的甜香飘散开来。
我侧过头看她,她正微微低着头咀嚼,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像话,睫毛垂下来,就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好吃吗?”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痒痒的。
“哟!海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我扭头一看,西村和也正站在一家游戏机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可乐,圆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惊喜。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男生,都是A班的,一个叫木下,一个叫高桥。
“你们……你们这是……”和也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来回转,嘴角一点一点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书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起逛而已。”
“哦——一起逛而已——”
和也拖长了调子,故意学我说话,然后冲凌音挥了挥手,“松本同学好!”
凌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木下和高桥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打招呼。
木下还吹了一声口哨,压低声音对和也说:“可以啊,林同学,不声不响就把E班的……”话没说完,被和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别瞎说!”和也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嘻嘻地看向我们,“那你们继续逛,我们去打游戏。回头见!”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我和凌音站在原地。
凌音的耳根有些红,低头继续吃黏豆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轻咳一声:“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町公所,路过邮局,路过那家小小的文具店。
偶尔会遇到穿着南町高中制服的学生,有的认识,有的面熟,都会点头打个招呼。
有几个E班的女生迎面走来,看见凌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松本同学,下午好呀。”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眯眯地打招呼,视线在我脸上扫了一圈,“这位是……A班的林君?你们……”
“去书店。”凌音抢先说,语气平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哦——去书店——”马尾女生学着和也的调子,和同伴们对视一眼,捂着嘴笑起来。
等她们走远,我偷偷看了一眼凌音。
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但还强装镇定,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就这样,我们穿过町中心,沿着那条栽满樱花树的小路走到八云神社脚下。
今天神社的参拜者比上次多些,有几家人带着孩子在鸟居前拍照,还有几个穿着白袍的信徒在社务所门口低声交谈。
我们没有进去,只是在石阶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朱红的建筑和苍翠的林木。
雾气渐渐再起,神社在薄雾笼罩下显得仙气缭绕,平时总觉得压抑,但此时却委实感到一种朦胧美感。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我轻声说。
凌音点点头:“嗯。”
我们又沿着原路往回走。
逛了一上午,腿有些酸,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凌音把黏豆糕的纸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拈出最后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远处传来町内广播的报时声。
“中午了。”我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吃饭?”
凌音正要回答,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眉头微微蹙起。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阳光变得更加黯淡了。
天边仿佛涌来一层灰白色的厚纱,而且越来越厚,越来越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雾。
雾气又来了。
雾气来得又快又猛,仿佛从地底直接涌出,从山林间喷薄而下。
几分钟之内,街道、房屋、远处的神社,全都被浓稠的乳白色吞噬。
能见度急剧下降,几米之外就只剩模糊的轮廓。
“怎么……”我站起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凌音也站了起来。
空气变得湿冷黏腻,浓雾贴着皮肤,钻进衣领。
周围的喧嚣声似乎也被雾吞没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这雾……”凌音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好重。”
我抓住她的手腕:“先找个地方躲躲?”
她摇摇头,抽回手,环顾四周:“先……先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明显不安的语气,让我无法拒绝。
“好,我们回去。”
我拉着她,凭着记忆往巴士站的方向走。
雾太浓了,看不清路,只能摸索着前进。
路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但灯光在雾中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根本无法照亮前路。
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也只是一闪即逝的影子,连面目都看不清。
凌音的头发和外套上很快凝满了细密的水珠,我的衬衫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终于,巴士站模糊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我们快步走过去,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和我们一样匆匆赶来的乘客,一个个裹着湿透的衣服,脸色都不太好。
“这雾太邪性了……”
一个中年男人低声咕哝,“刚才还好好的,说变就变。”
“可不是嘛,我在町里住了几十年,都没见过五月这么大的雾。”
“不会是雾神发怒了吧……”
低低的议论声被雾气包裹,显得格外诡异。
我们站在站牌下,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都是和我们一样被困在町里的各村村民——拎着菜篮的主妇、背着书包的孩子、几个刚下工的男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色:困惑,不安,还有压抑的惶恐。
低低的议论声在雾气中飘散,但每个人都压着嗓子,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凌音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外套的衣角,指尖格外用力。
过于浓厚的雾气沾湿了她的短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男人开口,压抑且焦躁:“巴士呢?怎么还不来?”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雾气深处——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乳白在无声翻涌。
又等了几分钟。
雾气越来越浓,浓得连站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路灯的光晕被压缩成小小的光团,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空气湿冷黏腻,贴着皮肤,不停地钻进衣领。
终于,雾气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走了几步,伸长脖子张望。
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团模糊的光晕从雾里浮现出来。
是巴士。
但车子开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
它缓缓停在我们面前,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来,露出无奈的神色。
“不行了,”他扬声说道,“前面的路根本看不清,再往前开太危险。町里刚刚通知,所有巴士暂时停运。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说完,他缩回驾驶室,车门关上。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停运?那我们怎么回去?”
“我家住山根村,走回去得一个多小时啊!”
“这雾……这雾怎么走?”
不安的情绪就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叹气,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惶恐。
“这雾……真的……太邪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地说,“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雾。五月天,怎么会这样……”
“别说了别说了……”旁边的人连忙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这种话……别乱说……”
凌音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她。她依旧低着头,但侧脸的线条紧绷着,睫毛轻轻颤动。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唇色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苍白。
“凌音。”我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不是恐惧,是那种比恐惧更深的、说不清的不安。
一瞬间,我心里那团翻涌的东西忽然静了下来。
我没有多想。
我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她的肩很窄,隔着湿透的外套,能感觉到那里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我稍稍用力,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僵了一下。
然后,那紧绷的肩头慢慢松了下来。
她没有躲开,没有抬头看我,只是就那样,任由我的手搭在她肩上。
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近到我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雾气和洗发水的清冽气息。
“没事的。”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我们一起回去。”
她轻轻“嗯”了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雾气吞没。
人群渐渐散开了。
既然巴士停运,只能走回去。有人结伴往一个方向走,有人独自消失在雾里。
抱怨声和叹息声渐渐远去,站牌下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犹豫的人。我收回搭在凌音肩上的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走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雾太浓了,看不清五米之外的东西。
路边的店铺都亮着灯,但照亮范围有限得很。
偶尔有模糊的影子从对面走来,擦肩而过时才能看清一张脸,旋即又消失在雾气里。
我握着凌音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手很凉,湿漉漉的,皮肤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细微的颤抖。
我握得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走了几分钟,拐过一条巷子时,脚下的路突然变得不平。凌音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揽住她的腰。
“小心。”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雾气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就像被雾气洗过一样。
“……谢谢。”她轻声说。
我没有松开手。
她就那样让我揽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隔着湿透的外套,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和弧度。
那触感让我心跳加快了几分,但我没有松手,她也没有躲开。
我们就那样走着,在浓雾里,如同两只依偎取暖的动物。
周围很静。
雾吸收了所有的声音,连脚步声都闷闷的。
偶尔有汽车从远处驶过,引擎声也显得格外沉闷。
整个世界仿佛被乳白色的茧包裹着,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这茧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凌音忽然开口。
“海翔。”
“嗯?”
“……你冷吗?”
她问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冷。”
她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肩头轻轻抵着我的手臂,那一点点的重量,让我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我们继续往前走。
出了町中心的主街,转入通往村子的那条路时,雾气似乎更浓了。
路灯更稀疏,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只能借着那微弱的光晕勉强辨认方向。
路边的民居早已消失在雾里,只有偶尔从雾气深处透出的一点灯光,提醒着我们那里还有人居住。
凌音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累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却又点了点头。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雾气里她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还有睫毛上凝结的细密水珠。
“要不休息一下?”
“不用。”她说,声音有些低,“……我想早点回去。”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我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再次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和了些。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触感。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回握住了我。
这一刻,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我们没有说话,就这样牵着手,在浓雾里继续往前走。
雾气依旧浓重,前路依旧看不清楚,但握着她的手,心里那团不安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让我无所畏惧。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的腿开始发酸,久到外套被雾气浸透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终于,雾气深处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光晕——是村口的那盏路灯。
雾霞村到了。
我们走进村子,沿着那条熟悉的乡间小路继续走。
路边的紫阳花在雾里只剩一团团模糊的蓝紫色,石灯笼湿漉漉的,苔藓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鲜绿。
偶尔经过几户农家,烟囱里已经没有炊烟,门窗紧闭,只有门廊的灯亮着,在雾里晕成小小的光团。
凌音的手还握在我手里。
她一直没有松开。
走到孤儿院门口时,院门虚掩着,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们在门口停下脚步,面对面站着。
“到了。”我轻声说。
“嗯。”她应了一声。
她没有松开手,我也没有。
我们就那样站着,在雾气里,在昏黄的灯光下。
她的脸终于能看清了——睫毛低垂,脸颊微微泛红,嘴唇抿着,唇色比刚才红润了些。
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几缕发丝还在往下滴水。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凌音……”
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低下头。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路上……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去。
我跟在她身后,也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昏黄温暖,驱散了雾气带来的湿冷。
凌音正弯腰脱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湿透的外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袜子褪下后,赤裸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贴在脸上的湿发,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心里微微一颤。
“快去换衣服吧。”我听到自己说,“别感冒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朝楼上走去。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一直握着她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和触感。
我攥了攥拳,深开始脱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海翔!”
松本老师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她和雅惠嫂子正从餐厅方向快步走来。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担忧,松本老师走在前头,眉头微微蹙着,雅惠嫂子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手的毛巾。
“你们回来了?”松本老师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凌音呢?”
“上楼换衣服了。”我说,“我们没事,就是……雾太大了,走回来的。”
松本老师点点头,脸上的担忧却没有完全散去。她轻轻叹了口气:“町里那边刚才来电话,说巴士全停了。我们正担心你们呢。”
雅惠嫂子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衣袖,那里已经湿透了,冰凉一片。她的手指触到我手腕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快去换身干的衣服,”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别着凉了。我去给你们煮点姜汤。”
“嫂子……”我开口,想说什么,却看见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避什么。
就在这时,松本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了,阿明和直人他们……还没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带孩子们去町里玩,”松本老师接着说,语气里透出压抑的焦虑,
“雾起来的时候,我给他们打过电话,但是信号不好,一直打不通。后来就完全联系不上了。”
雅惠嫂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握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
“应该没事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们可能也在等巴士,或者已经在路上了。这么大的雾,走得慢,但总能走回来的。”
松本老师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但目光依然担忧。
“先上楼换衣服吧。”她说,“别站在这儿了。”
我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松本老师和雅惠嫂子还站在玄关,望着门外那片浓重的乳白,沉默不语。
……
换好衣服下楼时,餐厅里已经弥漫开姜汤辛辣温暖的气息。
雅惠嫂子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松本老师坐在矮桌旁,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还在试图拨打电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玄关那边传来动静。
“回来了回来了!”
是阿明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阿明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葵,小葵搂着他的脖子,脸上还挂着泪痕。
直人跟在后面,一手牵着美咲,另一只手拎着几个湿透的购物袋。
几个大些的孩子自己走进来,一个个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发白,但眼睛亮亮的,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兴奋。
“可算回来了!”阿明看见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这雾太邪门了,说变就变。我们在町里等了好半天,等不到巴士,只好走回来。”
他把小葵放下,小葵立刻朝松本老师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老师!好大的雾!什么都看不见!”小葵仰起脸,声音里倒是活泼。
松本老师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的担忧终于散去,露出温柔的笑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直人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楼梯口的凌音——她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短发还有些湿,贴在脸侧。
“你们也回来了?”直人问,“听说巴士停了,还以为你们被困在町里了。”
“走回来的。”凌音轻声说。
“都别站着了,”雅惠嫂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快来喝姜汤,暖暖身子。”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向厨房,叽叽喳喳的声音顿时充满了整个餐厅。阿明和直人也跟了过去,松本老师牵着小葵的手,慢慢往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凌音还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我朝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我们并肩站着,看着餐厅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他们回来了。”我轻声说。
“嗯。”她应了一声。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瞬,像是不经意的触碰,旋即就收了回去——但确实碰触到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却已垂下眼,转身朝餐厅走去。
“喝姜汤。”她说,声音很轻,却是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
姜汤很烫,辛辣且的甜。
我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
孩子们围坐在矮桌旁,叽叽喳喳地讲着刚才的经历——雾怎么突然就来了,他们怎么在町里等巴士,怎么决定走回来,路上怎么差点迷路。
阿明和直人偶尔插几句话,补充他们漏掉的细节。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一边听着,一边给孩子们添姜汤。
凌音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着姜汤,偶尔抬起眼看我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一切都很平常,很温暖,很……家。
但我的目光,却不由地飘向另一个方向。
雅惠嫂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也捧着一碗姜汤,却没有喝。
她望着窗外那片浓重的乳白,眉头微微蹙着,脸上的神情和这满屋的温暖格格不入。
这神情我见过——昨晚在雾隐堂的侧室里,她跪在我面前时,脸上就是这种神情。
哀婉的,虔诚的,沉重的。
我放下碗,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厨房走去。
经过嫂子身边,我压低声音说:“嫂子,能跟你说句话吗?”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厨房角落,离餐厅远了些。灶台上的姜汤还在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我背对着餐厅,压低声音问:“嫂子,这雾……是不是雾神发怒了?”
嫂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姜汤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今晚的仪式……”我压着声音,心跳开始加快。
雅惠嫂子抬起眼,看着我。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因为雾气太大,”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去八云神社的路太难走了。刚才大岳医生来消息说……今晚可能很难在那边聚集大众。”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怎么办?”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我,望向窗外那片乳白。
“可能……要在本村举行。”
本村。雾霞村。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本村神社就是早上我去过的那座小神社,大岳医生在那里。
如果在那里举行,规模肯定比不上八云神社那边。
“可是……”我斟酌着措辞,“那样的话,能来的人不就少了吗?其他人……其他村的信徒,怎么过来?”
这么大的雾,别说是从别的村赶来,就是本村的人,出门都困难。
雅惠嫂子收回视线,看着我。
“副宫司他们……会有办法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嫂子……”我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雅惠嫂子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复杂,有温柔,有无奈,还有一点……让我心头发紧的东西。
“别担心,”她轻声说,“这种事,他们有经验的。”
她说完,转身走向灶台,拿起勺子继续搅动姜汤。那背影和平时一样,温婉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今晚。
就在今晚。
仪式第二晚。
而且,就在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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