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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迷惑丛生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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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门在凌音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两个男生的脚步声还在门外没有走远,我能听见他们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细碎的摩擦,以及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某种餍足后的松弛和轻快。

然后脚步声渐渐模糊,最终被吞没在外面的某片厚重空气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凌音。

她坐在水床边缘,衬衫还敞开着,只扣了最下面一颗纽扣。

领口向两侧滑落,露出锁骨和胸前那片还泛着淡红色指痕的皮肤。

一道半干涸的白浊痕迹从她的嘴角向下延伸,经过下巴,在脖颈侧面留下一条细长的、泛着微光的弧线。

她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急着擦。

我从旁边的收纳箱上拿起那包她之前用过的纸巾,抽了两张,走到她面前。

凌音抬起眼,那双褐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高潮过后特有的湿润和涣散,但看到我手中的纸巾时,微微聚拢了焦点。

她安静地仰起脸,把那道精痕暴露在我面前。

我蹲下来,用一张纸巾轻轻按在凌音的嘴角,吸掉那半干涸的痕迹。

纸巾很快变得湿润而黏腻。

我又抽了一张,沾了点收纳箱旁边水瓶里的水,把剩下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从嘴角到下巴,从下巴到脖颈。

她的皮肤还很烫,触碰时能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脉搏。

“……谢谢。”凌音轻声说。

“衬衫。”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前襟,然后抬起手臂,让我帮她把袖子拉上来。

我先理好她右边肩头的衣料,把那片从锁骨滑落到臂弯的白色棉布重新覆上她的肩膀,遮住那道被揉捏出的红痕。

然后是左边。

她的手指配合着我的动作,找到纽扣和扣眼,一颗一颗往上扣。

第一颗,遮住了胸口。

第二颗,遮住了肋骨。

第三颗,遮住了锁骨以下最后一片裸露的皮肤。

她抬手理了理领口,指尖顺过被汗水濡湿的短发,动作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

接着,凌音弯腰,把撩到腰际的百褶裙裙摆重新放下来,抚平大腿外侧的褶皱。

她站起身,在原地轻轻跳了一下,让裙摆自然垂落,然后转过来面对我,张开手臂。

“怎么样?”

我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制服整齐,领口端正,裙摆刚好盖住膝盖上方。

除了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绯红,和眼角那一丝尚未彻底消散的湿润光泽之外,她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刚刚上完社团活动、正要回家的南町高中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看不出来什么。”

凌音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捡起水床边那两个鼓鼓的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

她的动作很熟练,仿佛这是每天放学后都会重复的例行公事——事实上,也真就是这样。

“走吧。”她说。

我应了一声,跟在铃音身后走向仓库门口。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轻快,百褶裙在膝弯处微微摆动,白色短袜的袜口刚好落在脚踝上方,露出一小截纤细的小腿。

从后面看去,她和平时走进教室、走进走廊、走进校园任何一个角落时完全一样。

那个清冷的、疏离的、让所有男生忍不住多看两眼却不敢轻易靠近的松本凌音。

但我知道她外套内侧口袋里那两个信封的重量。

我知道她裙摆下白色内裤上那片还没干透的湿痕的形状。

我知道她膝盖上那两道在水床垫子上磨出的、正在慢慢转淡的红痕。

门开的瞬间,雾涌了进来。

不是飘,不是漫,不是从高窗那道缝隙里缓慢渗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白——是涌。

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侧用力按压着,仿佛整片空气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掌攥住然后挤了进来。

雾的密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在门被完全推开的同一时刻,日光灯的光线就在我眼前骤然模糊了下去,仿佛有人把一层又一层的薄纱蒙在了灯管上。

体育馆后面的这片空地,几分钟前我从教学楼走过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围墙上的络石藤、坏掉的跳高架推车、远处操场跑道的白线和更远处教学楼灰色的轮廓。

现在所有这些都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把整个校园,连同操场、教学楼、围墙、后山的杉树林,从地图上彻底抹去了,然后用某种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边界的物质把那些空隙填满。

“……这雾,和平时不一样。”我惊疑道。

凌音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浓雾,落向远方。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没有边际的乳白世界,透出凝神倾听的表情。

“凌音?”

她还是不说话。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时间感在这片浓雾中变得不可靠起来。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角。

位置恰好在我那道旧疤的对称点上。

“这个地方,在发烫。”她轻声说。

我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摸向自己额角那道被刘海遮住的旧疤。

没有发烫。

和平时一样,只是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粗糙一点。

但我知道她说的发烫不是比喻,不是心理作用,而是——

“祂不高兴。”凌音说。

说完,她便收回了手,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不高兴?”我重复道,“可是……今天我们不是——”

“是。”凌音打断了我,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们在试验,在做能让祂愉悦的事。你从柜子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让祂高兴。让祂满足。让祂平息下来——但雾还是更浓了。”

她抬起眼,重新望向那片乳白色的、没有边际的混沌。

“比早上浓。比昨天浓。比大祓那几天……还要浓。”

我没有说话,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大祓那几天是雾神最饥饿、最不安的时候,如果那几天的浓雾就是祂对这片土地施压的方式,如果我们在做的事情是为了让祂满足、让祂安静,那么雾应该变淡。

应该散开一些。

应该至少不再比昨天更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浓稠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祂的喉咙里。

“走吧。”凌音忽然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

“……去哪?”

“巴士站。”她已经迈出了脚步,沿着仓库的水泥墙根,朝操场方向走去,“先回去。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在这里,我们只能看到雾。回去,至少可以打电话,可以找人问清楚,可以——”

她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停,但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完了这句话:

“——可以确认,是不是只有我们这里这样。”

……

从体育馆到校门的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

午休从图书馆跑回教室时走过,体育课结束拖着满是汗的衣服走过,放学后拎着书包和阿明边走边聊时走过。

闭着眼睛我都能数出路面上每一块松动的地砖的位置,每一丛从围墙根冒出来的杂草的高度,每一个弯角的弧度。

但今天,这条路变成了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灰白甬道。

路过操场边缘时我下意识往右手边看了一眼。

田径社用来存放器材的那个铁棚,平时从这条路经过时能看到棚顶的蓝色防水布,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白。

无尽的白。

路过操场另一侧时,隐约有零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雾中传来。

田径社的训练显然早就中止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方向撤退。

体育馆正门外,几个还穿着体操服的女生捂着湿透的头发匆匆跑过,其中一人回头朝还没关门的体育馆里喊了一声“记得锁门”,便和同伴一起消失在了雾中。

教学楼那边陆续有灯光亮起。

有人还在等家长来接,有人拖着书包靠在窗边刷手机,不时抬头咒骂一声信号太差。

一楼鞋柜区的喧哗声比平时大了许多,但仔细听便能分辨出,那种是许多不安的同学们各自的嘟囔,而不是平日里放学时段的打闹和哄笑。

是啊,这么大的舞,社团活动没可能再继续了,大家都得赶紧回家。

不一会儿,校门口的巴士站到了。

或者说,理论上到了。

实际上我只能看到那个老式站牌的顶部一角,贴着南町高中的校徽——一只展翅的白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站牌下方的遮雨棚完全被雾吞没,只剩下几根支撑柱的铁锈色在乳白中隐约可辨。

站台上还有人。

我数了数,三个、四个,至少五个人影,都站在遮雨棚下,沉默着,一动不动。

有人靠着柱子,有人蹲在路边,有人双臂交叉望着巴士应该驶来的方向。

“巴士还没来?”我朝最近的那个人影问道。

那是一个穿着南町高中制服的女生,背着双肩书包,双手握在书包带上。

听到我的声音,她扭过头来,“没来。”她皱着眉头说,“等了好一会儿了。平时早就该到了。”

“电话打过吗?”

“打了。运营商说因天气原因,町内所有巴士线路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待通知。加油站那边的人也说,盘山公路上能见度不足三米,司机不敢开车。”女生解释道。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转向凌音。

她站在站台边缘,半张脸埋在竖起的制服领口里,只露出那双褐色的眼睛,目光穿过面前的浓雾,落在盘山公路的方向。

那个巴士应该驶来的方向,那个通往雾霞村的、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的方向。

“走路吧。”她说。

“走回去?”女生看向她,惊讶地说,“你们是雾霞村的吧?这种天气?那可是九公里山路!你们疯了吧?”

“那你打算在这里等?”凌音平静地反问。

女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个“暂停运营”的短信,又看了看面前那片没有边际的乳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回去最多只需要一个小时,”凌音说道,“但如果你等到天黑,可能连路都看不清了。趁现在还有天光。”

她说完就转过了身,沿着校门外的街道朝北走去。

那条路通往盘山公路的入口,通往山那边的雾霞村。

我朝那个女生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跟上了凌音。

……

盘山公路比校园里更加可怖。

走在学校到山脚的那段町道上时,虽然雾气也很重,但路旁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参照物:便利店的荧光招牌在雾中晕成模糊的色块,药局门口的红灯笼像一滴被稀释的血,某家民宅的电视蓝光透过拉门在雾气中闪烁。

这些东西提醒着你:你还在人类居住的地方,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但从踏入盘山公路的那一刻起,所有这些参照物都消失了。

左面是山壁。

右面是悬崖。

脚底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

而所有这三样东西,我只能看到脚下半径大约一米的范围。

山壁不见了,悬崖不见了,连天空都不见了。

抬起头,没有灰白的天光,没有云的轮廓,没有太阳的位置,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压得很低很低,仿佛只要我踮起脚尖,头顶就能碰到那片白色的底部。

我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没有说话,只余脚步声在山壁和雾气之间反复反射,产生一种奇异的回音效果,仿佛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正隔着浓雾和我们并肩行走。

偶尔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雾气搅动出漩涡状的纹理,露出远处某个山脊的一小段轮廓,然后又迅速合拢。

我的额角也开始发痒。

“海翔?”

凌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但我没有回应她。

因为在按住额角的那一刻,我便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凌音的,不是脚步声,不是风,不是山谷里任何正常的声响。

那是一种更加低沉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隆隆声。

没有规律,没有固定节拍,忽远忽近。

它不经过耳道,不振动鼓膜,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荡开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我们继续前行。

山路盘旋上升,绕过一道又一道相同的弯。

每一个弯看起都和上一个一模一样:左侧山壁,右侧悬崖,脚下破碎的柏油,头顶无尽的白。

唯一在变化的是光——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所有光线一口一口地吸走。

走到第六还是第七道弯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从山上往下走,脚步很快,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小跑着。

等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

是町营巴士的司机,姓中村,每天早上从雾霞村始发时都会朝我们点头示意。

此时他的制服外套沾满了水珠,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模样很是狼狈。

“中村先生?”我喊住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清是我和凌音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口气很粗,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感觉。

“林同学?松本同学?”他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的水,“你们从哪里走过来的?”

“学校。”我说,“巴士停了。”

“停了,都停了。”他点着头,语气急促,“我把车停在村口,本来想看看能不能开雾灯慢慢走,但过一个拐角的时候雾太浓太浓,路都看不到了。哪怕打远光灯也看不见任何路况。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乘客自己走回去。我自己把车靠边停好,也走下来了。”

说着,他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犹豫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两个小心点。这雾……不太对劲。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雾来得这么快、这么重。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这雾有味道。”中村说。

他留下这句话,便朝我们点了点头,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身影在雾中只走了七八步就被完全吞没,只剩下脚步声还在山壁间回响——咚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雾的最深处。

味道。

我试着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是冰凉的湿润和那种我说不上来的、近似于石头的干净气味。

之前我以为那是深山里终年不见阳光的石缝的味道。

但现在想来,不对。

那不是石头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人或许分辨不出,但我却瞬间有所感悟。

那大抵是每次大祓时雾隐堂偏殿里那些古旧木地板被体温烘烤后散发出的气味;是净域广场上无数身体交织时蒸腾出的汗水的味道;是仪式结束后,从嫂子和仪式成员们身上飘出的、那种暧昧而禁忌的——

“海翔。”凌音又喊了我的名字。

“怎么?”我回过头看她。

“……我不懂。”她说。

这三个字比我今天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让我心惊。

因为凌音从不会说不懂。

凌音就是那种即使不懂也会保持沉默、自己想办法弄懂的人。

她不求助,不示弱,不会把困惑展示给任何人看。

但此刻,站在盘山公路的第七道弯前,在前后左右都只有无尽浓雾的山路上,她说——我不懂。

“不懂什么?”我问道。

“祂要的究竟是什么,”凌音轻轻地说,“我们已经按照计划做了。每周两三次,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固定的……事情,并让你旁观。包括之前去朝霞村的经历,明明应该都是成功的,但为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祂还是不高兴了。”

我看着凌音。

浓雾在她身后翻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她的短发被雾水濡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颊边。

她的褐色眼眸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却微微扩张着,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东西——又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看着。

“也许,”我缓缓开口,同时抓住凌音的手握在掌心里,“不是祂不高兴。也许祂太高兴了。高兴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不是停下来感谢,而是更饿了,饿到失控。”

凌音抬起头看我。

她看了很久,雾在我们之间流动,缠绕着我们交握的手指。

然后她忽然笑了,把被我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我的手指。

“海翔,什么时候你变成安慰人的那个了?”

我愣了一下。

“一直都是我安慰你。”她说,“你做噩梦,我守在你床边。你恢复记忆后头疼,我帮你按太阳穴。你在柜子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让你出来然后把一切解释给你听。现在到轮到你了。”

“应该的。”我说。

凌音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

……

山路的最后一段,我们几乎是摸黑走完的。

雾霞村的村口路灯在雾中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光斑,但就是那几个光斑,在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之后,看起来如同陆地上的灯塔。

当第一盏路灯的昏黄光晕透过浓雾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听到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整个回程中我几乎一直憋着呼吸。

村口的巴士站空无一人。

站牌上沾满了水珠,老旧的铁皮棚檐在往下滴水。

停在路边的就是中村那辆町营巴士,庞大的车身在雾中只显露一个模糊的轮廓,车窗里黑漆漆的,引擎早已熄灭了。

从村口沿着碎石路往孤儿院走,雾气比山上稍微淡了一些。

但所谓的淡,也只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能看到前方三四米的轮廓”。

路边的紫阳花被雾水打得沉甸甸地垂着头,蓝紫的花球在灰白的背景下宛如一个个低垂的小小球体。

水沟里的蛙鸣倒是比平时更加响亮,仿佛这场浓雾对它们而言不是威胁,而是某种值得庆祝的仪式召唤。

孤儿院的院灯亮着。

玄关的门没有关紧,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

我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温暖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还有孩子们在室内活动太久后残留的淡淡汗味。

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我太过熟悉的味道:家的味道。

我们回家算玩的,玄关的地板上已经摆着好几双湿漉漉的鞋子,大大小小,从成年人的运动鞋到小孩的布鞋都有,鞋底沾满了泥巴和碎草,显然都是长途跋涉回来的。

走廊里的木地板上也印着一串串湿脚印,有些已经半干了,有些还在泛着水光。

松本老师站在走廊和餐厅的交界处,穿着深色的家常服,外面系着素色围裙,袖子和领口都沾着水痕。

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绾成髻,而是披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显然刚从雾里回来没多久。

她的左手牵着美咲——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此刻正拽着她的围裙下摆,仰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她的右手边堆着四五条已经用过的干毛巾,还有几个空的茶杯。

“海翔。凌音。回来了就好。”

她弯下腰,把怀里那条干毛巾递过来。

“先擦擦。脸和头发都湿透了。走廊地上滑,小心点走。餐厅里有姜汤,先喝一碗再上楼。浴室的加热器我已经打开了,谁想先洗跟我说一声,热水要省着用,大雾天,供电可能不太稳——”

松本老师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音的脸,在她眼角残余的那抹绯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弯腰把美咲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先别堵在玄关了,进来喝汤。”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

我和凌音换了室内鞋,跟着她走进餐厅。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碗重新热过的味噌汤和几碟渍菜,旁边还有大半锅米饭,锅盖斜扣着,余热从缝隙里向外蒸腾。

雅惠嫂子正把最后一碗姜汤从灶台上端过来,看见我们进门,微微笑了笑,把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的位置上。

哥哥林岳仍旧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但还端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乳白的混沌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人他们……都回来了吧?”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看向松本老师。

“都回来了。”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上,把美咲安置在自己膝上,一边帮她擦着还潮着的辫子末梢,一边回答,“健太是搭了同学家的顺风车,算运气好。小葵和健二跟着直人从町里走回来的,鞋子全湿透了,小葵还摔了一跤——”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美咲立刻把脸埋进老师围裙里不肯出来,“——不过都没什么大事,洗了热水澡,喝了姜汤,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那……”我环顾了一圈餐厅,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头。

直人在角落里帮健二擦筷子,小葵窝在沙发里裹着毛毯打盹,雅惠嫂子在灶台前盛汤,哥哥在窗边发呆。

孩子们都在,大人也在——除了阿明。

“阿明呢?”我问。

松本老师擦着美咲头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没回来。”她说。

我放下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阿明他……一个人从町里走回来?这条山路我们刚才走了快一个小时,他要是落了单——”

“不是。”松本老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并没有我预想中的焦虑。

她把美咲的辫子擦完,用指尖顺了顺发梢,然后抬起眼看向我,“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雾刚起那会儿,信号还勉强能通。他说他不跟着大家挤巴士了,直接去八云神社待着。神社那里能留他在吃饭,如果雾太浓回不来,可以在社务所的和室里过一夜,不用勉强赶路。”

“……那就好。”我说,把碗放回桌上。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继续。

雅惠嫂子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招呼大家围到桌边坐下。

直人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分给大家,还特意把一只最大的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

小葵被叫醒,揉着眼睛坐到桌边,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挑胡萝卜,被健二嘲笑了一句,回嘴的声音倒是不小,比刚回家时精神多了。

健太讲了几句在同学车上听到的传言,说加油站那边的人推测可能是山谷里的温差太大导致的反常雾象,说町政府可能会启动应急广播,说最迟到明天中午雾就会散,也算是对大家的一种安抚。

松本老师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给小孩子们夹菜。

她的动作依然优雅而平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也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节奏。

如果不看她偶尔投向窗外的目光,如果不看她在每次风推动雾气撞击窗玻璃时便微微绷紧的肩膀——你会觉得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饭时间。

……

吃完饭后,大家陆续从桌边站起身来。

直人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健太抱着快睡着的健二上楼,小葵拉着美咲跟在后面,楼梯上传来她们争辩谁的被子更暖和的童稚嗓音。

哥哥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餐厅的人,他慢慢地从窗边的位置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向走廊。

我也站起身,准备上楼换掉这身还泛着潮气的校服。

凌音跟在我身后,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但从投在地板上的影子的变化,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时,我正要抬脚——

“海翔。凌音。”

雅惠嫂子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我回过头,她正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的那扇拉门旁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端着那杯她整个晚饭期间都没怎么喝的热茶。

“有空吗?”她问,微微歪了歪头,“我有点事想问你们。到院子里透口气吧,屋里闷。”

我下意识看了凌音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便跟着雅惠嫂子穿过了走廊,走向玄关。

推开玄关门,雾又一次涌了进来。

没有推仓库门时那么猛烈,只是被门缝里灌入的气流牵动,贴着木门槛翻涌了一圈,便消散在了室内的暖气里。

雅惠嫂子没有停顿,径直走入了庭院。

她停在紫阳花丛边。

那丛蓝紫色的花球在雾中沉甸甸地垂着,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偶尔有一颗滑落,滴在泥土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她背对着我们,裹着那件宽大的深蓝色针织开衫——是哥哥的衣服,袖口挽了好几圈,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

我和凌音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雅惠嫂子转过身来,没有绕弯子。

“这场雾,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凌音摇摇头,“这正是我不懂的地方。”

雅惠嫂子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姐姐应该清楚,”凌音说着,把被雾气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这段时间以来,我和海翔一直在执行试验。每周固定的人选,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每次都在仓库里,每次都由我负责,每次海翔都在柜子里看着。虽然目前为止才刚执行到第二次。但之前去朝霞村那次,雾神的反馈也都是正面的。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说着的,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雅惠嫂子。

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极为克制的强烈的困惑。

“祂不高兴。我很确定。但我不明白的是——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和之前的每一次都没有任何不同。如果祂一直以来的反馈都是愉悦的,为什么偏偏今天……”

雅惠嫂子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在紫阳花丛边的石台上,然后双手拢进针织开衫的袖子里。

雾从她肩膀两侧流过,将她包裹成一个模糊而柔和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映着院灯昏黄的光,看向某个比雾更深远的地方。

“除非,”

然后,她缓缓说道,“导致祂发怒的,不是你们在仓库里做的事。”

凌音微微蹙眉。

“你的意思是——有别的事,激怒了祂?”

“不是我的意思,”雅惠嫂子轻轻摇了摇头,“是排除法。如果你们的试验流程和之前完全一致,如果之前每一次的结果都是祂的愉悦和雾气的消退,那么导致祂今天忽然『不高兴』的原因,自然大概率不在你们身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凌音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今天肯定是发生了别的事情。一件我们——至少在座的我们三个——还不知道的事情。一件事,发生在仓库之外。也许发生在学校里,也许发生在町里,也许……”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雾气深处,飘向盘山公路通往的南町方向,飘向更远的、被浓雾吞噬的某个未知的坐标,“……发生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风从庭院外面吹进来,把雾气搅动出一个缓慢的漩涡。

“那现在怎么确认?”我开口问道。

雅惠嫂子沉默了片刻。

她把拢在袖口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让我的心都让跳了一下。

因为那个位置,是她作为圣女,会被反复灌满、被留下痕迹的位置。

“现在什么都无法确认。”雅惠嫂子说,“我们现在被困在雾里。电话打不通,巴士停运,公路看不清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我们连这场雾到底覆盖了多大范围都不知道。是只笼罩了雾霞村和南町,还是连朝霞村、连更远的地方都吞进去了?”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凌音。

“所以,等。等雾散。或者至少等雾淡到能安全走完那条山路。”

“然后?”

“然后我去一趟町里。去八云神社。山本老人在那里,町长应该也会在。他们比我们知道得更多——关于雾神的脾气,关于祂为什么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改变反应,关于可能发生了而我们不知道的……任何事。”

她说完这句话后,庭院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雾气在我们三人之间流淌,缓慢而厚重,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紫阳花丛里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整座庭院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山那边隐约传来的、几乎像是心跳的隆隆低鸣。

然后雅惠嫂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弯腰拿起石台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拢了拢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针织开衫。

“好了。今晚先说到这里吧。你们两个走了那么久的山路,又在学校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早点休息。”

她没有等我们回答,率先转身朝玄关走去。

我和凌音跟在后面,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玄关的门推开时,暖黄色的灯光重新包裹了我们。

走廊里很安静,楼上隐约传来孩子们睡梦中的翻身声,餐厅的灯已经熄了,灶台上最后一丝姜汤的辛辣余味也散得差不多了。

雅惠嫂子在楼梯口朝我们点了点头,便上了楼。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沿走廊远去,才转向凌音。

“你先洗还是我先?”

凌音看了我一眼。

廊灯的昏黄光线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在她褐色的瞳孔里缀上一点微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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