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炼器之道
欲炼天下 · · 2 / 2
她骨架依旧偏纤秀,五官生得甜美,安静不说话的时候甚至透着几分乖巧温软,站在火脉那一帮五大三粗的体修堆里,像是个走错地方的世家女修。
可真到了开炉的时候,没人敢跟她比臂力和耐力。
前世的习惯一直留着。
衣服永远利落贴身,长发扎得极紧,身上绝不挂任何可能勾住器具的饰物。
偶尔心情好,她会顺手用后山赤灵草的汁水把发尾染上几抹明艳的红色,顶着一群长老欲言又止的目光去讲经堂蹭课。
江啸每次出门游历回来,总会随手给她带两坛酒。
麟云不贪杯,但每次都收下。烈的那坛原封不动推到他手边,清淡的留在自己桌角。两人的默契不用言语,下一次他再带,摆法依然分毫不差。
江啸那柄剑若是崩了口,麟云顺手就拎走,丢下一句“过几天还你”。
还回去时剑柄重新缠了皮,多垫出来的一层恰好卡在大师兄发力的虎口死角,连剑身内部细碎的气脉杂乱都被她梳理得干干净净。
江啸问改了什么,她永远只有一句:“顺手磨了磨。”
无隐谷里谁走过炼器房,她都可以眼皮不抬。
唯独长剑归鞘在桌沿磕出的那声脆响传来时,她的锤头会自然停顿一瞬。
停完也不抬头,只是默默挪开半步,让出那半张江啸习惯靠着的石台。
后来夜浔也来了。聂无隐下山买旧丹炉,开盖发现里面睡了个半死不活的少年,直接打包拎回了谷。
“守真真人出门必捡人”的说法自此彻底坐实。
江啸笑得拍桌子,迟渺缩在屋檐上冷冷说:“往后千万看住师父,别让他路过乱葬岗。”
夜浔初来乍到,满脸诚恳地问:“为什么?”
迟渺:“怕他顺手给无隐谷捡回来一整支阴兵。”
麟云坐在旁边磨刻刀,没忍住笑出了声,刀锋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在江啸笑得前仰后合把桌子拍得乱晃时,她左手极自然地往前一探,稳稳按住快要滑落的酒坛,等他直起身,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那时她突然意识到,凡间那座林边小屋,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出现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师父屋里彻夜不灭的地火、江啸长剑磕在桌沿的轻响、迟渺蹲在檐角的影子、夜浔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草药味,还有她自己那间时不时冒出滚滚浓烟的炼器室。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细碎日常,拼凑成了她两世为人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
麟云结丹那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她闭关了整整七日。
丹田气海中的灵湖以极平缓的节奏一层层向内塌陷压缩。
她对自身经脉每一寸微小的延展和停滞都了如指掌,完全是在用一种精密重构的方式引导灵气。
第六天深夜,灵湖彻底坍缩成核,一枚金丹无声成形。
那一刻,十三岁那年荒山野岭里的记忆倏然掠过识海。
卷刃的砍刀、妖兽的嘶鸣,还有天上落下的那道剑光。
当年杀个低阶妖兽都要拼命的小孩,如今已是金丹修士。
神识铺散开的瞬间,整座无隐谷的细微动静全涌入脑海:山石间灵泉的渗流、地火脉络的起伏、隔壁炼器室里尚在余温中的铁胚……
天地在这一刻向她敞开了更深层的逻辑。
石门轰然拉开,外头正好是清晨的微光。
聂无隐端着茶坐在院子里,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他掀开眼皮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客套话,只问:“结了?”
“结了。”
“感觉怎么样?”
麟云想了想:“以前我做不出来的东西,现在能动手了。”
聂无隐被噎了一下,笑骂:“你脑子里除了打铁还能有点别的吗?”
麟云认真想了两秒:“山下集市的卤肉。”
聂无隐彻底没话了。
一道剑光呼啸着砸在院前,江啸踩着飞剑挑眉:“金丹了?利落!”
屋顶上的黑衣少年迟渺翻了个身,垂下眼尾:“还行,没丢人。”
夜浔从后头抱着个葫芦跌跌撞撞跑出来:“小师姐!我刚炼出一炉固元丹,你快趁热——”
迟渺的声音幽幽从屋檐飘下来:“别吃。”
夜浔一愣:“二师兄,为什么?”
“你上回炼的玩意儿把自己毒倒了一整天。”
夜浔:“……”
麟云站在晨光里看着他们,嘴角抿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金丹只是个起点。
往上还有元婴、化神、合体,乃至于站在天地顶端的大乘。
偌大的真域九洲三岛也还有数不清的奇矿,异火和古法。
以前她学的是怎么按照规矩炼器,现在她终于可以去探索——
器,到底还能是什么样子。
聂无隐放下茶杯,正色道:“三个月后,宗门大比。”
“我知道。”
“下场吗?”
“下。”
聂无隐敲了敲桌子:“打算炼什么?”
麟云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卷边角都翻起毛的厚图纸,递了过去。
聂无隐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当场拧成了死结。
又盯了半晌,他指着图纸中央那些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立体回路,语气不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锤子。”
“老夫瞎了才看不出这是个锤子。”聂无隐眼皮直跳,“我是问你,这里头七弯八绕、互相打架的线条都是些什么名堂?!”
麟云思索片刻:“说起来有点复杂。”
聂无隐心里咯噔一下,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情况不妙。
果然,麟云已经在石桌对面坐了下来,把图纸彻底抹平,表情格外严谨:“那得先从材料在三维受力下的微观灵力损耗模型说起……”
屋顶上的迟渺连耳尖都炸了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翻墙就跑。
夜浔抱紧丹葫芦,原地一个急转弯,拔腿往回冲。
江啸甚至连飞剑都没落地,足尖在虚空猛地一点,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丈,大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师父!我忽然想起来昨晚擦剑少擦了一遍,您先顶住——!”
夜浔的声音也远远飘来:“我的火!我的丹炉要炸了!”
一眨眼的工夫,院子里跑得干干净净。
麟云有些不解地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天空,随即神色自若地重新低头,看向唯一的听众:“师父?”
聂无隐在石凳上僵硬了半天,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端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说吧,老夫听着呢。”
晨光破开云层,焚星山谷深处传来的打铁声一声接着一声,厚重而绵长。
少女清脆平静的声音在院中回响,指尖划过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开始拆解起一个连这方天地都不曾见过的全新结构。
聂无隐一边听,一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听着听着,揉额角的手渐渐停了,心里倒有些盼着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不知道那些个老家伙见了这柄锤子,到时候还能否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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