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心头可还有肉?
孤峰拙石,执念成痴 · · 2 / 2
土太硬,他试了几次都没扎进去,一个匪人拿刀把地面刨出个浅坑,又去井边提了半桶水浇下去,待水渗开,冻土稍软了些,才把杆子底部插进去,又搬了两块石头从两侧卡住。
温娘便被这样树在了院门口……身子沿着木杆向下滑了半尺,便不再动了。
那一身青白的肉上未着寸缕,满身血污和精浆在冷风中结成了暗红色的壳,两条腿叉开着,脚板离地足有两尺多。
她的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间滴下的血在木杆上结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冰凌。
她的头向前耷拉着,下巴抵在锁骨上,头发披散下来遮了大半张脸,只有那根旧铜簪子还插在鬓边,在夜里泛着一点极微弱的黄光。
院中忽然静了。
几个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被树起的女人,像在端详一座刚立好的界碑。
有人嘿嘿笑了两声,有人往温娘的腿间又啐了一口,然后陆陆续续走出了院子。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自南边街口往镇子另一头去了。
沈峰仍旧不敢挪动一步,抑或是早就动麻了……
她缩在柴堆里,尿水和精浆在她脸上结了薄薄一层,把干草屑和头发冻在了一起……眼前只剩一道窄窄的草缝,透过那道缝,她看见母亲光着身子被一根木杆撑在门口,两条腿间的血顺着木杆流下去,已经不再滴了。
慢慢又把眼睛闭上了——
似是心中想着,便是这样了结,也就罢了!
……
翌日天明时分,天光未亮透,苦石镇外那条黄土道上便来了一人。
此人身量不高,生得精瘦,背上一张旧木弓,腰间别着把短刃,肩上扛着一只半大狍子——那狍子昨夜刚打,颈上刀口尚凝着黑红,后腿用麻绳捆了,一路滴下些零星血珠子,在冻土上砸成暗点。
他走得急,脚下草鞋踩得霜地“咯吱”作响,口鼻里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地散在晨风里。
此人姓沈,名唤沈二,是沈镖头的远房从弟,隔了三四服的堂亲,平素在镇外北山林子里过活,专以打猎下套为生,一年里也来不得苦石镇几趟。
这回是年前下了一冬的套子,昨夜总算得了一头半大狍子,天不亮便往镇上赶,想着趁年关底下换些米盐回去,若能多得几文钱,也扯两尺粗布做双鞋面。
他走到离镇口尚有一里多地时,便觉出不对来。
官道两边的荒地里,野狗三三两两地蹲着,见他经过也不躲,只拿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肩上的狍子,嘴里发出些“呜呜”的低吼。
沈二觉得背脊发凉——这些野狗平日里最忌人,天不亮哪敢在官道旁这般扎堆?
必是镇子里头出了大动静,方把它们引了出来。
再往前走,便见着镇口。
镇口那扇木头门倒还立着,只是门板后头像被什么东西撞过,半扇脱了榫,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吱呀”地摆。
门前土路上全是被马蹄踩烂的泥,冻过一夜,硬得跟铁铸的似,上面印满了一道道深痕,有些是马蹄的,有些是人的——还有些是拖拽物件留下的长沟子。
沈二虽是打猎的人,又怎得没见过闹匪?
“坏了。”他嘴里低低地念了一句,脚下却不曾停,反倒更快了些。
及至进了镇子,他脸色已白得不成样。
家家户户门板洞开,窗纸碎裂,桌椅柜箱横七竖八地从屋里翻将出来,褥子被撕得棉絮纷飞……几条野狗净在人家院里撕扯着无头尸体,似是皮肉冻得僵硬,任凭它们如何撕扯也难吃进嘴里。
沈二不敢再看,只闷头往沈镖头家去。
沈镖头家在镇西头,离镇口有一段路,须得穿过半条街。
这半条街上,沈二越走越惊——墙上有火烧的焦痕,从墙头一路燎到屋顶,几户人家的房梁已塌了下来,黑乎乎的木头七叉八叉地戳在半空里。
路边上,他看见横七竖八的尸首,死状可谓一个赛过一个的惨……
再往前走,便到了沈镖头家那扇院门前。
院门早没了。
沈二最先看见的,是门外两丈处冻土上插着的一样东西。
他眯起眼,天光尚未大亮,只瞧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待他快走几步凑近了,才猛然看清——
那女人浑身青白。皮肉哪有半点好处?
沈二手里的狍子“咚”地一声落在冻地上,他也顾不得去拾,两条腿一软,身子往前一倒,膝盖狠狠地磕在冻土上,人便那样跪了下去。
张着嘴,嗓子里“咯咯”地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叫不出像样的声来……
天又亮了些。
那女人被木杆从下身穿透,整个人挂在门上两尺高的地方,赤条条地光着,身上血和精都冻着,泛着层暗红的霜。
她的脸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了大半,只露出半张满是血污的侧脸,嘴唇黑紫,嘴角还挂着一串冻成冰碴的沫子。
沈二跪在那儿,像是魂魄出了窍,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半晌,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俯身“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苦水,直吐到地上,又干呕了几下,胃里没甚东西,只呕出些黄黄的酸水,溅在冻土上,热气腾腾地冒起来……他撑着地,抬头又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瞧见那女人腿间木杆上的血痕,已经冻成了一条一条的冰挂子,又顺杆而下,在底部石头上积成一小汪暗红的冰。
他只觉自个眼前阵阵发黑,像是要倒,忙用手撑住了。
“堂哥……堂嫂……”
好容易爬将起来,腿还软着,踉踉跄跄地往院子里走。
一进院门,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当院——地上那层血冰被晨霜盖着,面上看着灰扑扑的,底下却又滑又黏……
一具无头尸首就在院子当中,肩上空荡荡的,断口上的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一块。
而那颗人头就在两步之外,面朝下埋着,只露出一点后脑勺,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冰碴。
沈二腿一软,又跪了下来。
这回他倒只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呜——呜——”地发出些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他打了一辈子猎,山里什么死法没见过?
被野猪拱烂肚肠的、被狼群扯断喉咙的、失足跌下断崖摔成肉饼的……
可那些,却也不比这样惨:
“老天糊涂啊!沈大哥一生哪有半天为恶,也未有半点不敬鬼神……怎,怎落得这般死无全尸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在院里四下张望。
看了一圈,没见着孩子。
他倒还记得这个“侄子”……沈镖头确和他私下说过家里生的女儿,只是当男儿养着,对外只道是沈峰,练剑习武,教得比男娃还硬气。
他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去年年根在镇上碰过一回,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蹲在墙根下磨剑,见他来了也不叫叔,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小狼崽子似的。
眼下这院子里,大人两个,一个被木杆树在了门口,一个身首异处倒在了地上,却独独没有那孩子的影子。
沈二心头一跳,未见尸首,莫不是叫马匪掳去?
他忙去翻当院那三只冻鸡,又去井边、篱笆后、鸡笼里看了一圈,嘴里压着嗓子喊:“小峰?小峰!”无人应他。
他声音发颤,又不敢太大声,可又压不住,到最后几乎是嘶着喉咙在叫了。
他绕到柴堆前,看见那柴堆边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夜里火把落过又被浇灭,几块草苫半塌下去。
蹲下身,伸手去扒拉那些干草、枯柴。草结冻成一块,得使了好一番力气才扯得动。
也顾不得手上被划了几道口子,越扒越急,拨开最上头那层霉烂的草苫,又挪开几根横斜的柴棍,借着那点天光往缝隙里一瞧——
正对上一只眼睛。那眼睛半睁着,黑漆漆的,却已经无了神采。
沈二只睁大了眼,脑子里“嗡”地一响。
再细看,那孩子整个人缩在柴堆最深处,身上盖满了草屑,半边脸已经和冻住的草叶连成了一片,嘴巴和鼻子边上还结着层薄薄的冰壳……那身子蜷成一个团,两只手捂在口鼻前,手指冻得发青,大概已是冻得挪不开了。
怀里仍旧抱着那把铁剑。
沈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又冷又硬,似是块石头。
他忙把两个手指探到孩子鼻下,伏低身子去听——停了几息,才觉出有一丝极微弱的呼气,断断续续的。
沈二“嘶”地吸了口气,再不犹豫,伸手进去,把那孩子从柴堆里一点一点往外拖。
那身子轻得邪乎,隔着衣裳也觉不出多少热乎气,只有那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小峰,小峰……”他一边拖一边喊,嗓子像裂了。
那孩子没应,只在他怀里软塌塌地垂着,脑袋往后仰过去,眼皮半阖,眼珠一动不动。
沈二拿手去搓她的脸,搓那小手,又解了自己外头的旧羊皮褂子,把那孩子裹进去,紧紧抱着……那羊皮褂子带着他身上的汗骚和血腥气,却是这清早里唯一的一点热乎。
“叫你叔……叫你叔一声……”
沈二跪在当院,把孩子抱在怀里,又是哈气又是揉搓,那孩子却只是昏昏地睡着,牙关咬得死紧。
她脸上、头发上,全是一层淡淡的黄白冰碴,闻着有一股子臊味……凑近了才分辨出那黄白之物,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七八分,心头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块,只能更紧地把那孩子往怀里按。
他抬起头,看见院门口那根木杆上,他堂嫂的身子被晨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沈二别过脸去,低低骂了一句:“这些畜生……怎得就这般狠,活口都不留……那心头可还有肉?”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