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等待
糟糠 · · 2 / 2
豆腐还是照做,一天不落。
挑担子的时候,扁担压在肩膀上,她用手托着扁担的另一头,把重量分担一些,不让肚子受力。这是胖婶教她的。她学得很快。
有一天她在镇上卖豆腐,一个男人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哟,有身子了还出来卖豆腐?你男人呢?”
阿若说:“去春闱了。”
那男人笑了一下:“春闱?那可不一定回来了。我听说那些中了举的,都在京城娶新媳妇,谁还记得老家一个——”
阿若没有听他说完。
她把豆腐包好,递给他,收了钱,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人。
她不生气。她不知道应该生气。她只是在想,那个人说的“不一定回来”,是不是真的。
不一定回来。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桶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阳光晒在她的红头发上,晒在她鼓起来的肚子上。
她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不管他回不回来,地都要种,豆腐都要做。
孩子也要生。
第六个月。
阿若的肚子大了一圈。
她的身体开始变了。
胸更大了,沉甸甸地坠在胸前,扣子已经系不上了,她就用一块布裹着,像穿了一件抹胸。
乳晕比以前大了,颜色从粉嫩变成了肉粉色。
脚也肿了。以前穿的草鞋挤脚了,她就赤脚走路。反正天热,反正她也不怕脏。
夜里她的腿会抽筋,半夜疼醒,自己坐起来揉。揉半天才能再睡回去。
有一天她在地里拔草,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她扶着一棵枣树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继续干活。
那棵枣树是院子里唯一的树。
老妇人活着的时候,秋天会打枣,晒干了留着过年包枣糕。
老妇人走了以后,阿若也打枣。
去年打的枣还没吃完,挂在灶房的房梁上,用草绳吊着,一串一串的,像暗红色的风铃。
阿若抬头看了看枣树。枝丫上开始冒新芽了。
春天了。
平安走了快半年了。
第七个月。
阿若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弯腰困难了,她就跪在地里拔草。起身的时候先用胳膊撑着膝盖,慢慢直起来,喘一口气,再继续。
胖婶不让她做豆腐了。
“你都这样了还推磨?孩子要给你推出来。”
“那怎么办?”阿若问。
“什么怎么办?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阿若想了想:“孩子重要。钱也重要。”
胖婶气得骂她:“你就是头倔驴!”
但第二天,胖婶还是来了。她帮阿若磨浆,帮阿若煮浆,阿若只负责最后的点卤——这是手艺,胖婶说点卤得阿若来,别人点的不对味。
阿若坐在豆腐坊的板凳上,肚子顶在膝盖前面,一勺一勺地点卤。她的手还是稳的,眼睛还是准的。
胖婶看着她,忽然说:“也不知道平安那小子中了没有。中了也该有信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识字。没人给她写信。就算有人写了信来,她也看不懂。平安就算寄了信回来,她也只能找别人念给她听。
但是一封信都没有来过。
胖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了话头:“可能还没放榜呢。春闱那么多人考,阅卷都要阅好几个月。”
阿若点了点头,继续点卤。
夜里。
阿若躺在炕上,肚子像个大西瓜一样鼓着。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肚子下面,一只手放在上面。孩子在里面动。踢她。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像蝴蝶扇翅膀。
后来越来越重,像小鱼在肚子里翻跟头。
现在是明明白白的踢了,脚丫子——也许是拳头——一下一下地顶她的肚皮,有时候能把她的肚子顶出一个鼓包。
她低头看着那个鼓包,伸手去摸。
肚子里的小东西就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在别的地方鼓起来。
阿若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她不太会笑。但她嘴角确实动了。
她想让平安摸一摸。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想着平安的手。平安的手白净,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笔磨的茧。和她手上的茧不一样。
他的手碰到她的时候,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热的。
她不知道平安会不会回来。
她真的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她的脑子不够用,想不清那些复杂的事情。什么中了举就不回来了,什么京城娶新媳妇,什么蛮夷配不配。
她不懂这些。
她只懂一件事——她答应过老妇人,要给平安当媳妇。
老妇人把她从井边捡回来,给她粥喝,给她擦脸,让她睡在炕上。老妇人没有打她。老妇人说:“你往后就是平安的媳妇。”
她答应了。
她点了头。
她不知道“媳妇”是什么意思那时候。现在知道了。就是干活,就是等他回来,就是把他孩子生下来。
不管他回不回来。
她都要把地种好。把豆腐做好。把孩子养大。
院子要扫。灶房要收拾。枣树上的枣秋天要打。
这些事,她一个人也能做。
阿若闭上眼睛。
孩子还在肚子里踢她,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大稳,像是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她的手还放在肚皮上。
呼吸慢慢沉下去。
睡过去了。
灶房里的油灯还亮着,忘了吹。
微弱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没有灭。
像她这个人一样。
笨拙地,迟钝地,沉默地,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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