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挺着大肚子逃难的女人
糟糠 · · 1 / 2
那天是个热天。
阿若在院子里晒豆腐布,肚子顶在前面,弯腰费劲,她就蹲着,一块一块地把布抻平。
七个月的肚子圆滚滚的,从侧面看像揣了个大西瓜。
她的腰还是细,从后面看不出怀孕,但一转身,那个肚子就赫然挺在那里,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
孩子又在踢她。
她伸手摸了摸肚皮,没理会。
就在这时,胖婶喘着气跑进来。
胖婶是跑来的。五十多岁的人了,从村口一路跑到阿若家,跑得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她一把抓住阿若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快走!”胖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嗓子里头带着颤,“快!”
阿若愣着看她:“咋了?”
“来了一伙人。”胖婶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像在确认没有人跟来,“牙行的,专门买卖奴隶的那伙人。说是有个蛮夷女奴跑了,跑到咱们这片来了,正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搜。”
阿若的绿眼睛眨了眨,没太明白。
胖婶急了,扯着她就往屋里拽,一边拽一边说:“你这张脸,你这头发,你这眼睛,你往那儿一站,他们看了能放过你?你肚里还怀着娃!他们抓了你,你和你肚里的娃都得成奴隶!你想想!”
阿若听懂了“奴隶”两个字。
她的后背猛地一凉。那块烙在她肩胛骨上的印记,忽然像被火烧了一样地疼起来。
笼子。
她想起笼子。
从小待过的笼子。
木头的,很矮,站不直,只能蹲着。
里面有一股臭味,屎尿的臭味,混着发霉的稻草味。
她从记事起就在笼子里。
她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走。”她说。
胖婶的动作很快。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是沈平安以前穿旧的,宽大,能把阿若的身子遮住。又找了一条头巾,藏青色的,厚厚的。
“把头发全塞进去!”胖婶说。
阿若解开红发,那一头波浪般的红卷发垂到胸口,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胖婶用头巾把她的头发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又扯了扯,把她的额头和眉毛也遮住了一半。
“眼睛没办法。”胖婶看着阿若那双绿眼睛,咬了咬牙,“低着头,别抬头看人。”
阿若点了点头。
胖婶又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两个烙饼,一把铜板。
“我家小子要去隔壁镇送粮食,牛车在后门等着。你藏在草堆里,他把你带出去。到了隔壁镇,你再想办法……去京城。”
阿若抬起头,看着胖婶。
“京城?”
“平安在那儿。”胖婶说,“他中了状元,你知道吧?现在是大官了。你去找他,他能管你。”
阿若知道。
村里人嚼舌根的时候她听见了。
说平安中了状元,尚了公主,当了驸马。
她不知道“尚公主”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状元”很大,“驸马”好像也很大。
她不确定平安会不会管她。
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胖婶拉着她往后门走,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记着,路上别跟人说话,你说话口音不对,一开口就露馅。别抬头,别让人看你的眼睛。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个哑巴。”
哑巴。
阿若记下了。
后门口停着一辆牛车。
车上堆满了干草,高高地垛着,像一座小山。
胖婶的小儿子坐在车头,三十来岁的汉子,憨厚,不爱说话,看了阿若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娘让我送你。”
阿若爬上牛车。
七个月的肚子让她动作笨拙,她跪在车板上,把包袱塞进草堆里,然后整个人钻进去。
胖婶把干草往她身上堆,一层一层地盖,盖到从外面完全看不见人。
“到了隔壁镇,有个破庙。”胖婶的声音从草堆外面传进来,“你在那儿下车。别让人看见。等天黑了再走。”
阿若闷在草堆里,嗯了一声。
胖婶的手顿了顿,隔着草堆,拍了拍阿若的肩膀。
“丫头,你命硬,能活。”
牛车动了。
阿若蜷在草堆里,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干草扎着她的脖子和脸,有些碎屑钻进领口里,痒得很。
她没有动,缩着身子,把肚子护在两手之间。
草堆很闷。她的汗把衣裳湿透了,湿布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怕热,可是她不敢掀开草堆透风。她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一下一下地呼吸。
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
阿若把手放在肚皮上,隔着湿透的衣裳,感受那块鼓起来的小东西。
“别怕。”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对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牛车走了两个多时辰。
路不好,坑坑洼洼的,每颠一下阿若的肚子就跟着晃一下。她用胳膊撑着身体,尽量让肚子不直接受力,但腰还是颠得生疼。
有一回车轮陷进一个深坑里,整个车子猛地一歪,阿若的身体往旁边滑过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抓住了车板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在草堆里喘了一会儿,等那阵心慌过去。
没有哭。
她不太会哭。
到了隔壁镇,牛车停在一座破庙后面。
胖婶的小儿子把草堆扒开,阿若从里面爬出来,浑身都是草屑和干草叶子。
她的头巾歪了,露出几缕红色的卷发,她赶紧把头发塞回去,重新扎紧。
“天黑再走。”汉子指了指破庙,“里头没人。”
阿若点了点头,从车上爬下来。
她的腿坐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着车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拎着包袱,慢慢走进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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