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噩梦伊始
旧梦怪诞 · · 2 / 2
而现在,轮到我上车了。
车门开着,像一个黑洞洞的嘴。
门口坐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售票员,腰上挎着黑色小布包。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排排陌生的座椅,几张不认识的脸。
我忽然又退回来,抱住了妈妈的腿。
妈妈的手落在我头上,轻轻揉了揉。
“到那我们走了,你们回去吧。”她对爷爷奶奶说,“我跟小远过年回来。还有给你们买的东西别忘了吃,小远不在家了,没人吃了,别放坏了。”
“行,那你们路上慢点。”爷爷点着头,然后看着我,“娃,到市里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嗯,我知道了爷。”
妈妈牵着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拉开窗户,对着外面的爷爷奶奶说:“行,你们快回去吧。”
“好好好。”爷爷回道,脚步却不动。
售票员走了过来。妈妈从帆布包里掏钱。
“你家娃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在家皮得不行。”妈妈笑了笑。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这样。现在还好,再大点更难管。我家那个上初中了,天天请家长,把我气得不行。”售票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只收了一张票的钱,“一张就够了,孩子还小买什么票。等会人满的话,你抱着他就行。”
“谢谢啊姐。”
车辆吭哧吭哧地发动了。
我扭过头,从后车窗望出去。
爷爷奶奶站在老槐树下。
爷爷佝偻着背,奶奶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先是两道看不清的黑色影子,然后变成两个黑点。
车转了个弯,黑点也消失了。
老槐树的树冠最后晃了一下,也被甩在了一排房子后面。
妈妈把我抱到她腿上,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好了,别看了,放寒假我们就回来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喉咙堵得发疼。
车子发出一阵急促而又低沉厚重的闷嗡声,像地里耕田的老黄牛竭力的吼叫,田地、房屋便被拉成绿白相间的长线,从窗边飞速掠过。
我把脸贴在她胸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洗衣粉的味儿,汗水微微发咸的味儿,还有我怎么都认不错的、妈妈的味道。
眼皮越来越沉。
夏天的黄昏来得晚。
再睁眼,窗外已经是一片金红色。
车子停在一个红色圆灯前微微发颤。
落日浅光覆在妈妈肩头,像只静栖的蝴蝶。
车影缓缓前移,淡淡晕开她柔和的轮廓。
光影零落飘散,化作暮色里虚无的萤火。
她靠着车窗,也正打盹。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到站了。妈妈提着装满我衣物的袋子,我抬着袋子的一角,跟着她下了车,又换乘了一辆七十六路公交。最后在终点站“幸福小区”下了车。
幸福小区。我心里偷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们走过牌匾。
牌匾下面,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追跑,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吱吱地响。
又穿过夜市。
路边的炸串摊子嗞嗞冒着油烟,老板娘拿着一把刷子在铁板上来回抹。
我咽了咽口水。
又穿过一道窄窄的栅栏铁门,拐进了一条胡同。
没有路灯。
路面坑坑洼洼的,脚底不时踩到碎石子。
两边墙壁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我抬头看了看,楼不高,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跟电视剧里那种米白色的柔光有点不一样。
妈妈领着我上了一栋矮院子的二楼。
楼道里漆黑一片,我抓着袋子的手指攥紧了。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不敢低头看。
妈妈在前面走得很快,好像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她停在了一个掉了几块漆的蓝色铁门前,从帆布包里摸出钥匙。
我的心跳得很快。
沙发是什么样的?床能上下爬吗?窗户上会不会挂着风铃?
钥匙插进去,慢慢向右转动。咔哒一声。
门推开。一扇小窗正对着门,透进来一束白惨惨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块歪斜的亮斑。还没开灯,但月光已经够亮,够我看出很多东西。
一张床。
床头一个矮柜。
柜子旁边接着一个案板。
案板旁边立着一个灰白色的煤气罐。
然后就没了。没有别的门了。
妈妈从我身边挤过去,啪嗒一声按开了灯。悬在房顶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铺开来,墙皮翘着边,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我的眼睛还在找。
沙发。
沙发放在哪儿?
这么小的房间,放得下一张沙发吗?
茶几呢?
茶几上不是应该有薯片和锅巴吗?
电视呢?
不仅没有那种宽大单薄的黑色电视,甚至连能闪雪花的四方电视也没有。
床只有一张——那我睡哪儿?
没有高低床。
没有扶手上挂着小风铃的那种床。
没有印着小熊图案的被子。
没有我的房间。
我站在门槛上,脚像钉在了那里。夏天的夜风吹进来,可后背全是汗,T恤粘在背上,凉飕飕的。手心里也全是汗,袋子提手从指缝里往下滑。
妈妈已经把袋子接过去,蹲在地上,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掏,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好像她已经在这个六平米的房间里做过一万次同样的事。
她翠绿色短袖的后背洇出了一小片汗渍,头发用一根黑毛线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她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
一直住在这里。
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我躺在凉席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幻想那个房子。
软沙发,亮地板,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水果。
下雨天我和妈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薯片和锅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连沙发是什么颜色都想了好几遍——黑色也行,棕色也行。
那个梦做了那么多个下午,做得那么仔细。
可是这里放不下一张沙发。
也放不下一张茶几。
也放不下第二个我。
妈妈抬起头,看见我还站在门口,笑了笑:“嗯?傻站着干嘛呢?怎么不进来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跟搂着我讲故事时一样。跟上次在村口接我时一样。跟说“妈也想你”一样。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怎么也发不出声。
眼眶发酸发烫,我该进去了,但双腿发抖怎么也抬不起来,全身发软,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离,楼道里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四面八方地涌来,将我逐渐包裹。
妈妈站在那逼仄的小屋子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蓬松的波浪头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灯光镀了层浅金。
总拧着的柳眉此刻松垮着,轻轻蹙在一起,眼尾往下弯,亮得惊人的眼睛蒙了层软雾,盛着点无措的局促。
随后黑暗没过我的鼻头,彻底将我淹没。
我猛地睁开眼,身子下一片粘腻。我摸了摸脖子,触及大片的冷汗。
拿起枕头旁的手机——凌晨两点整。又他妈是凌晨两点。我长舒一口气,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点了一支。
没想到已经离开她四年了,居然还会梦到这天。梦到苏清禾,梦到那间六平米的小屋,梦到十七岁那个雨夜里,她轻描淡写说出口的五个字。
她现在估计正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睡得正香吧。恍惚间,钝痛又从心口漫上来,像那根青黑木棍落在背上的疼,过了四年,还是拔不出来。
哐当,哐当。
窗户开合的声音又将我拉回现实。
什么声音?
我叼着烟,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出卧室。
惨白的灯光扫过客厅,桌子上堆叠的几个外卖盒,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几个啤酒瓶。
外面正下着大雨,风把窗户刮得哐哐作响。
天气预报明明没有雨。身为一个外卖员,天气我每天记得最清。
草。天气预报果然只有雨落下来的时候最准。
我伸手去关窗户。
窗外一道银色闪电划过,短暂一瞬,照得屋内亮如白昼。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和左肩后一张惨白的笑脸。
闪电灭了,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我手像触电了似的猛地抽回,举起手机迅速向后照去。
身后空空荡荡。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四处照了照。几个外卖盒,啤酒瓶,没有什么异常。
难道是睡眠不好眼花了?我关好窗户,喝了两罐啤酒,这才又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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