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噩梦伊始
旧梦怪诞 · · 1 / 2
屏幕上绿皮肤的僵尸刚张着爪子扑过来,我攥着键盘一通乱按,扭头就冲旁边吼:“草,大牛你瞎啊?抓我干什么!刚才我变僵尸都没挠你!”
坐在旁边的黑壮胖子挠着后脑勺憨笑,指尖还沾着辣条的红油:“没看清没看清,人挤成一团都长一个样。”
我没搭理他,又戳了戳另一边戴眼镜的白净瘦子:“昆子你能不能快点?我们都打完一把了!”
昆子盯着屏幕上反复弹出来的“密码错误”,脸都白了:“坏了,我号被盗了!肯定是三年级那孙子——”
话没说完,我后耳根突然被狠狠拧住,一阵钻心的疼顺着耳朵尖窜到后脑勺。
“谁啊?”我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歪着脖子回头——
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妈妈就站在我身后。
肩上挎着那个磨毛边的蓝帆布包,带子攥得发白。
裤脚沾着半腿村路的泥,鞋面蒙着灰。
脸冷得像结了冰,眼里翻着火,嘴唇用力抿成一道发白的线。
“啪——”
巴掌带着风扫过来,结结实实抽在我脸上。半边脸瞬间麻了,紧跟着火烧火燎地疼,耳朵里嗡嗡直响。
“回家。”
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帆布包甩得带风。
大牛和昆子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拖着发软的腿跟在后面。
厚棉布帘子一放,身后的喧嚣猛地被隔在外面。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砸得心口发慌:妈妈怎么回来了?
日头晒得后颈发疼,风卷着土迷了眼。
我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恍惚间脚下干硬的浮土变成了冻硬的雪——正月初五,她就是踩着这场雪走的。
过完年在家待了不到五天,又走了。
走的时候在老槐树下抱着我,反反复复叮嘱要听话、好好吃饭,我攥着她的羽绒服不放,可那光滑的料子怎么握都握不住。
哐当一声车门闭合,绿白公交压着冻硬的黄土咯吱咯吱地响,载着她越开越远。
现在她又回来了。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走到家,爷爷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
“在哪找到的?又是网吧?”爷爷整张脸皱在一起。
妈妈脸色发黑,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都不知道他这么胆大,放衣柜里的钱,他从里面拿了六十多。”奶奶焦急地说道。
我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偷钱的事也被发现了?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进来!”院子里传来妈妈的怒斥。
我哆哆嗦嗦走进院子。黄豆夹着尾巴躲在橘子树后,缩成一团黄影。
“跪下!”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妈妈拿起靠在门口的那根木棍,便往我身上抽。
木棍擦着空气在耳边响起呼呼的破空声,然后啪的一声落在身上,疼得我哇地哭了出来。
那根棍子——青黑色的树皮,两道交错的树纹缠在棍身上——去年夏天我捡到它的时候,还举着它跑去陈猴家炫耀。
现在它落在我背上,一下接一下。
“我在外面辛苦挣钱供你上学,你在家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上网?偷钱?”妈妈的声音嘹亮,可尾音里夹了一丝抖。
手上却不停。
“走的时候怎么跟你交代的?是不是让你听话?为什么不听话?真是长本事了,还学会偷钱了?以后想当个小偷?”
她边说边使劲对着我的背抽,整个背部火辣辣地疼成一片。我不敢躲,也不敢跑,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面前干硬的土地上。
哐当一声,她把木棍扔在了地上。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她一眼。
她胸口不断起伏,散乱的头发粘在脸颊上,眼眶通红,里面闪烁着泪光。
挨打的是我,她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己好好跪在这想,让你起来你再起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转身进了堂屋。
我跪在院子里。膝盖底下细微凸起的土块越硌越疼,背上的伤一阵接一阵涌上来,每疼一下,脑子里就闪过一截画面。
我想起第一次跟昆子去网吧的那个星期天。
掀开厚帘子钻进去的时候,心跳得咚咚响。
屏幕上的僵尸嘶吼着扑过来,手指按在键盘上都在抖。
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放学去,中午吃完饭骗爷爷奶奶说去学校,站在别人椅子后面一看就是一下午,手指在裤兜里跟着按键盘。
后来开始偷钱。
第一次从奶奶的铁盒子里拿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一块钱攥了一路都攥热了。
一块,两块,三块。
最多那次拿了十块,带着大牛昆子在网吧泡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那次逃课打游戏打到三点,被老师跟三个爷爷堵在校门口。
可我还是没忍住。星期天照去。
堂屋里传来爷爷苍老的叹气声:“唉,这孩子不能在家了。我们两个管不住他了,再待在家就废了。他老师说这孩子聪明,是个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毁了。”
“给春霞打个电话吧,她在市里卖衣服那么久了,让她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转到市里上学。”奶奶的声音。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妈妈轻轻说了声“行”。
我膝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快要趴到地上的时候,妈妈出来了。
她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我膝盖上的土。
动作很轻,但语气还是硬的:“知道受罪了吧?这一次就让你长个记性。”
晚上,我趴在床上。妈妈的手指沾着药膏在我背上来回抹,碰到肿起来的地方我就嘶地一抽。
“下学期跟我去市里。”
我扭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我背上的伤。
“你姑姑找好人了。”
我转回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城市——《家有儿女》里那种高楼、软沙发、亮地板、爬上爬下的床——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曾经梦想中的生活,突然变得离我只有一步之遥,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背上火辣辣地疼着,可心里却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人影。
她又走了。
心头微微发空,但想到过了这个学期就要去跟她一起住了,又觉得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再见”,是“快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我再也没去过网吧。每天放学就往家跑,吃完饭写作业,写完就早早睡了。爷爷奶奶说我像换了个人。
不过我照样和大牛、昆子玩,虽然在爷爷奶奶眼里,他们是带坏我的元凶,但我们从小光着屁股一起摸鱼爬树长大的交情,怎么会被几句话就断绝了呢。
大牛光着膀子在水里扑腾,溅我一脸水花。
昆子蹲在岸边翻石头找螃蟹,说这块石头下面肯定有。
我站在水里,看他们俩闹。
水很凉,脚下的泥沙细细软软的。
大牛往我身上泼水,我泼回去。
可泼着泼着就走了神,我去了市里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么玩了。
我把那根木棍从墙角捡起来,擦了又擦。
表面的薄灰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树皮,那两道交错的树纹还在。
我把它放回墙角,靠稳了。
黄豆趴在我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我摸着它的头,忽然不知道以后谁会给它挠耳朵。
期末考试我又考了第一。
老师又奖了我一个带橡皮的铅笔。
我把奖状小心翼翼地卷好,拿回家给爷爷奶奶看。
爷爷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奶奶摸着我的头,眼眶有点红。
夏天到了。我的二年级结束了。
那天下午我们逮了半桶泥鳅。
南河的水浅了,泥鳅都藏在石头底下,陈猴翻开一块就尖叫一声:“远哥儿!快!跑了跑了!”大牛一个猛子扎过去,溅了我们仨一身泥水。
他把泥鳅举在手里,泥鳅滑得抓不住,啪嗒又掉回水里。
昆子在岸上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进了浅滩。
陈猴也笑了——他难得笑成这样,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
“明天继续,这点不够。”大牛看着桶里那几条瘦泥鳅,不满意地撇撇嘴。
“明天再来,我得翻那块大的。”昆子指着河里一块大青石。
我点点头。陈猴跟在我屁股后面,扯了扯我衣角:“远哥儿,明天能不能让我用用你那根棍子?”
“行啊,你明天来拿。”
回到家,我推开院门。黄豆没扑上来——它正摇着尾巴围着一个人转。
妈妈坐在屋里,穿着一件翠绿色短袖,天蓝色牛仔裤。
头发还是过年时的卷,但用一根黑毛线随意扎在脑后。
她看见我满身泥水,笑了笑,没有骂我。
“收拾收拾东西吧,下午我们就走。”
我愣在原地。泥鳅还在桶里蹦。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谁攥了一把。
中午吃饭的时候,爷爷奶奶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到那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别惹你妈妈生气。”爷爷说话的时候筷子都在抖。我光知道点头,嘴里的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大牛他们还要来找我,我不在家了,他们会不会失望?陈猴还会不会有人带他玩?那根棍子还能不能留到明年?还有黄豆,每天早上我起床都会先摸摸它的头,以后它站在院子里,还会有人揉它毛绒绒的头吗?
村口。老槐树下。依旧是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交。
以前我都是站在车外,看着妈妈上车。
看着她的背影透过车窗变成模糊的影子。
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变成公路尽头一个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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