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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微妙法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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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开阳在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与教养自己的宗门恩断义绝,洛湘瑶从未与他商议过,甚至没有提过。

只看今日的模样,美妇人已多番权衡,下定了决心。

或许在地府她已料到今后会发生的一切,在南天池已做出了抉择。

听她此前所言,果断,冷酷无情。

从她身侧望去,洛湘瑶窈窕多姿的身躯微微颤抖,想必心中伤痛到极点,撕心裂肺。

这是条不得不走的路,每每到了类似的两难时刻,洛湘瑶总是选择牺牲她自己。

今日这番话出口,从今往后,洛湘瑶就不再是剑湖宗门人,将独自去承受范无心的怒火。

十余年前,她已独自承受了一回,遍体鳞伤,心丧如死。

十余年后,她再度做出相似的决定……齐开阳锁眉斜乜,又爱又气。

爱她心善而勇敢,爱到骨子里,今日事后,定要好好宠她一顿。

气她擅作主张……正生气时,洛湘瑶不知是有所感应,还是怕情郎不满,回眸与齐开阳目光一对。

只见齐开阳横眉瞪她一眼,状似怒极,目中却尽是温柔之意,又是爱极。

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放胆去做。

随后携着柳霜绫的手,离开古松,飞至东侧山崖。

情郎之意她心领神会,生气是气自作主张,爱极是爱品貌俱佳。

想要今后不牵连剑湖宗,只能恩断义绝,今日是个绝好的场合。

至于点点头,则是要她知道从今往后,万事都不会,也不由她独自承受。

洛湘瑶芳心砰砰直跳,窃喜之际,更不知方才的暗通款曲是否落到旁人眼里。众目睽睽,想起来真是羞人。

“你出身名门,竟然忘恩负义?”殷其雷瞪着眼,冷哼一声道:“剑湖宗赐你的法宝呢?交出来,免得一会儿本公子动手有所损伤。”

“这倒没错。”洛湘瑶从法囊中将诸般法宝取出,柔荑一送,云雾裹着从前剑湖宗的点点滴滴送到褚子贤面前,道:“剑湖宗往日赐赠,另有妾身借剑湖宗之力炼制的东西都在这里,请褚宗主过目。这些年修行,剑湖宗所赐丹药不可计数,褚宗主且看这些够不够抵?若不够,帐且记下,妾身一年之内尽数还清。”

“宗门赐下的都在,一件不差。你自行炼制的,偿还丹药已足足有余。”褚子贤压着嗓子,面沉如铁地点头。

他拈起洛湘瑶的佩剑,此剑取于剑湖底,陪伴洛湘瑶已三千年。

褚子贤已从先前的惊怒中回神,明了洛湘瑶做法的心意。

他伸指一抹,本欲抹去宝剑中洛湘瑶的印记,不想空空如也。

今日之前,这柄剑已是无主之物。

这才知洛湘瑶已准备良久,并非临时起意,一时甚是黯然。

“很好。”殷其雷垂目洛湘瑶,露出个冷酷而得意的笑意道:“褚宗主,本公子今日教训这欺师灭祖之辈,代剑湖宗清理门户,你没意见吧?”

褚子贤不言不语,似在犹豫,又似在苦思说辞。

殷其雷不待他开口,遥指齐开阳道:“洛湘瑶,剑湖宗栽培你三千年,予你地位尊崇,你不思回报。可是为了那个欺世盗名,妖言惑众,祸乱世间之徒?”

“他自出山起,自称山野村夫。没人逼他,他一句话都不说,甚至不与你们来往。何来妖言惑众,祸乱世间之说?”洛湘瑶淡淡笑道:“至于欺世盗名?人心自有秤。”

齐开阳心中十分不悦,若站在场中的是他本人,殷其雷指指点点,他不会客气半分。

但今日洛湘瑶已为众矢之的,不好激起更大的矛盾,徒为洛湘瑶平添麻烦。

少年忍气吞声,心中却想:殷其雷说得大义凛然,是怕剑湖宗的法宝。

湘瑶把法宝都还了回去,他觉得十拿九稳,呵呵……欺世盗名之徒。

“你不还口啊?”柳霜绫心中不忿,轻声问道。

“我更想看六御神功。”齐开阳很快忘却忍气吞声的不快,道:“茵儿和凝儿修习神功许久,一次都没机会动用,我好奇得很。”

“你不担心洛宗主?”

“她不再是剑湖宗三宗主了。”齐开阳牵着柳霜绫温软的柔荑,压低了声音道:“我在魔界亲眼目睹殷其雷所作所为,一个纯粹的小人,湘瑶修的六御之一,就算不能胜,足以自保。”

“湘瑶?”

“此番事了,我一定要让她进我家门。你不反对吧?”

“妾身翘首以盼许久!”

洛湘瑶交出法宝,仍是空着手,殷其雷手指一动,生生止住,又道:“本公子看你有恃无恐,可是南天池赐下法宝,以为倚仗?”

“殷公子放心,妾身只有些重修之后自行炼制的小玩意儿随身。”洛湘瑶莞尔一笑,这一笑风华绝代,灵动的横波目一转揶揄道:“一个外人,离地焰光旗那等至宝凤圣尊不会赐下。妾身哪敢再要南天池一草一木?”

“湘瑶姐姐都忍不住了。小人!”柳霜绫掩口娇笑,道:“大庭广众的,真不怕人笑话。”

“他只要赢了湘瑶,就任由胡吹大气。至于怎么赢的,届时就不重要了。小人都是这样。”齐开阳挺了挺腰板,道:“废话该说完了吧?让大家看看【清微诀】的神妙。”

“洛湘瑶,人无信不立,本公子还是希望你能迷途知返。若有心悔过,从这一战起做个践诺守信之人,未为不可。你若能做到,本公子或能手下留情。”

“殷公子放心,妾身虽是女流,既已说了都是些自家炼制的小玩意儿,那就是如此。”洛湘瑶从未如此放肆,从未如此不受拘束,从未如此直抒胸臆,越说越是畅快,道:“妾身请殷公子放心来,放心去的,殷公子到底放心了吗?”

“大胆!”

三种截然不同的法力从殷其雷体内同时涌出——无数道锋锐至极的金芒,如同暴雨般射向洛湘瑶;滔天巨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封锁一切退路;地面剧烈震动,无数道地刺从脚下突起,要将洛湘瑶贯穿。

三系齐出,配合得天衣无缝。

齐开阳将双目瞪得如牛大,无论他怎么看不起,殷其雷都是凝丹巅峰,不仅仅是法力的浑厚,更有对天地法则初窥门径的理解。

同样的功法,在不同境界的人手里使出来,效用截然不同。

齐开阳心中一悚,这三系功法,殷其雷使来举重若轻,不分先后,同时驾驭。

看着平平无奇,实则碾压般席卷而来。

——金芒锐不可挡,巨浪铺天盖地,地刺坚不可摧。

若换了自己在场,光是这试探般的出手,就难以应对。

殷其雷出手的同时,洛湘瑶的真元亦散发开来。

从气势,从厚度,从境界,都难与殷其雷相提并论。

凝丹巅峰与初期,差距太大。

这一提真元,让殷其雷彻底放下心。

无论从前的洛湘瑶修为多么高超,经验多么丰富,差距就是差距。

万不得已,仍可一力破十会。

东天池圣子信心大增,大喝一声五指虚抓,三系功法朝洛湘瑶逼去。

洛湘瑶踏在原地不动,双手结印,周身骤然亮起一片柔和的青色光芒。

光芒不刺眼,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

不霸道,在敌人辣手之下居然显出柔和。

“哦?”围观的诸圣不少惊疑之声。

洛湘瑶这道青光,见所未见,哪里像是克敌制胜的功法?

在诸圣的慧眼中,这功法居然有着历经无数岁月沉淀的善心慈念。

“青华初照。”青色光罩笼罩全身,光罩之上,九色莲花的虚影缓缓流转。

金芒射来,触及光罩的瞬间,那锋锐的杀意仿佛被什么东西化去。

不是硬碰硬的抵挡,而是如同将墨水滴入清水中,被一层层地稀释,瓦解,消融。

金芒变得柔和,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拂过洛湘瑶的面颊,只掠动她鬓边的一角发丝。

巨浪涌来,青色光罩微微一亮,九色莲花转动。

那滔天的水势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下来,如同被母亲抱住的婴儿,渐渐平息,化作细密的水雾,像初春的杏花雨,只染湿了她的秀发。

地刺突起,却在触及光罩的前一刻自行崩解。

不是因为被摧毁,而是因为那青色光芒渗透进了泥土之中,将殷其雷附着其上的杀意层层崩解。

失去了杀意的地刺,如泥土薄瓦,触及光罩便化作飞灰。

“这是什么功法?”殷其雷神情凝固,惊疑不定地看着青气如蒸腾般舞动。

净化,安抚,崩解,三系神通,被不同的解法破去。

殷其雷贵为东天池圣子,自有过人之处。

三系功法齐施,天地罕有,能像他一样举重若轻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惊疑的是,三系神通虽罕见,以三种解法轻描淡写地破去,则是初见。

“我自有我道。”洛湘瑶初展神通,得心应手,暗暗欢喜。

尤其那朵九色莲花,正是在妙严宫里与齐开阳沉于青华莲池之中,第一回为他吮吸出阳精。

青华莲池水得齐开阳玄功阳精,洛湘瑶的宝乳仙浆,枯萎的千叶宝莲再现一缕生机时的模样。

美妇人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三千年,此刻终觉挣脱所有的束缚,竟放声娇笑道:“殷公子要不要先行退去,寻你家前辈商议之后,再来搦战?”

不仅是功法,温婉美妇人现下的模样同样前所未见。

剑湖宗前三宗主成名数千年,诸仙圣无人不识,皆感不能相信自己的慧眼。

美妇人随口揶揄,眉舒目展地娇笑,这还是从前少言寡语,垂眉顺目,甚至惜字如金的洛湘瑶吗?

“好,很好!”殷其雷面沉如铁,他同结法印。

凝丹修士,运用道法可随心所欲。洛湘瑶先前结法印,已可看出她所使的道法不凡,才需结印。殷其雷境界更高,这一轮法印结得奇快又繁复。

一柄三丈长的金色巨剑凭空凝结,剑尖遥指洛湘瑶。

剑身上一尾水龙盘旋环绕,将金色巨剑蒙上一层清透水色。

剑柄上一座土山升起,正压着巨剑缓缓落下。

“破天诀,玄冥真水诀,镇岳诀?”齐开阳已非当年世事不知的懵懂少年,对将来的强敌了若指掌,见状收起对殷其雷的轻视之心。

三系功法合一,何其之难。

洛湘瑶收起笑意,手中拈着一根三寸长的杨枝。

青芒在杨枝上凝聚,片刻青光大盛如剑。

青色剑光轻飘飘,轻柔得仿佛没有半分力道。

与她从前在剑湖宗时,运剑如匹练,无坚不摧的锐利截然相反。

“持杨枝,洒净水!”齐开阳目光一亮。

洛湘瑶手持杨枝的模样,颇具在妙严宫中见到青华大帝画像真容的神韵。

她手中的青剑似无实体,正是大成若缺,大盈若虚的妙道真谛。

洛湘瑶二指拈着青剑一挥,轻柔如风拂杨枝般没有半分力道,只是剑刺的那一下的时机,方位之巧妙,才依稀有几分剑湖宗三宗主的模样。

青光一点,巨剑上的金色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剑身寸寸崩解。

青光一转,拂向水龙,水龙露出个超脱的神秘笑意,度化般在半空中化作漫天水雾。

剑尖点山,那座重如泰岳的土山轰然崩塌。

朗朗长空,寂寂无声,刚刚重修不足一年,凝丹初期的洛湘瑶,竟然正面击溃殷其雷的三法合一。

洛湘瑶舞了舞手中杨枝,道:“妾身新炼制的法宝,杨枝净水剑。殷公子见笑。”

“这个功法……”云雾中的邬令主将新沏的茶端在胸前,久久不饮,久久不放下,喃喃道:“在哪里见到过?”

引以为傲的三系功法,在洛湘瑶面前处处受制。

殷其雷见美妇人并无追击之意,停手端详片刻,道:“怪不得连剑湖宗都舍弃,原来如此。洛湘瑶,你已入邪途还不自知?”

“邪途?请殷公子见教。”洛湘瑶神情古怪,强忍着笑意道。

“东天池珍宝阁中,封存着许多秘辛。本公子自幼起熟读,你的功法,种种怪状全然相和,正出自往年邪魔之手!”殷其雷声色俱厉。

“殷公子的意思,说妾身修的是焚血老怪的功法?若是的话,不妨直说,何必遮遮掩掩?怕又被人问起焚血老怪是谁?”洛湘瑶掩着口娇笑道:“还有还有,殷公子熟读的秘辛,莫非是昔年于中天池抢夺的道藏?”

洛湘瑶纵情恣意地揭开一件件旧事,像掀开东天池的一块块疮疤。

齐开阳回望诸圣,再看各宗门弟子。

诸圣面无表情,各宗门弟子偶有交头接耳者,嗡嗡议论者,多半将信将疑。

“殷其雷觊觎清微诀,当众扯谎都可以?”齐开阳大惑不解。

“谎言,要看从谁的嘴里说出来。这个世道,从殷其雷嘴里说出来,小部分人会为他遮掩,大部分人就算知道是谎言,只会当做没听见。”

齐开阳郑重点头,三千年形成的世道与规则,无论好还是坏,想要改变,任重而道远。

“贱妇!”殷其雷怒不可遏,手中翻出一物道:“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殷公子血口喷人,污言秽语,又该怎么说!”

殷其雷手中是一枚三寸见方的金色印玺,印玺上雕刻着清风白云的纹样,底部刻着一个古篆的“镇”字。

印玺一出,一股浩瀚的威压便弥漫开来,仿佛有千山万壑压在头顶。

洛湘瑶料敌机先,双掌平托于胸前,周身青光大盛。

青色光芒以她为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陡然张开十余丈,又缩回一丈方圆,浓郁得如翠色滴流。

青气之内,身后的老松抽出嫩条,长出新芽。

“是平天印!”有人惊呼出声。

东天池镇宗法宝之一。

此印以九天玄铁为基,以山川河岳之精为魂,祭出时可化作一方小天地,镇压一切。

传说此印全力催动,足可印平一座千里山脉。

“贱妇受死!镇!”殷其雷将平天印祭在头顶,化作丈许见方,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出暗金色的光芒。厉喝声中,平天印轰然砸下。

一整片天地的重,山川、河流、大地、天空,一切都被浓缩在那方印玺之中,以无可匹敌的力量碾砸下来。

洛湘瑶双臂一托之际,身形猛地一沉,莲足陷入地面三寸,俏脸一白。

天地之力的碾压,她的清微诀可以净化杀意、化解恶意,却无法化去天地万物的重量。

重压之下,齐开阳蓦然发觉,平天印的庞然伟力,皆被洛湘瑶的青光所承受。

小小的圣心谷,除了洛湘瑶脚下陷落的足印之外,安然无恙。

老松焕新生,小草如处微风摇摆,青光之内,皆受普照。

洛湘瑶一会儿剧烈地喘息,一会儿静如止水。

剧喘越来越短,宁静越来越长。

庇佑一方天地最耗心神,洛湘瑶曾为剑修,又饱受奴役之苦,其心性之坚韧与慈爱,还在齐开阳的想象之上。

【庇佑】二字的含义,她了解得比旁人深得多。

“长乐净土。”洛湘瑶唇瓣微动,青光吱吱嘎嘎地发出异响,牢牢架着平天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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