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井新波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齐开阳神情落寞,目光低垂。凤宿云见状饶有兴致道:“你在可怜万妖天?”
“不是可怜,万妖天有万妖天的生存之道。如果可怜万妖天,需要妖丹的人呢?要不要也可怜他们?”齐开阳摇头叹气,苦笑道:“总觉得天大地大,生存怎地如此不易。”
“活着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小伙子,你每日想着如何上进。你不知道对有些地方的人来说,活着已是最大的奢侈。”
齐开阳还想询问,身后那名把门的龟将手足并用地爬着赶来,动作居然甚是迅捷,压低了声音道:“门主,近日鄙处来了一批上好的货色,不知门主有没有兴趣看看?若能入得法眼,卑职做主优先售与门主。”
“哦?”凤宿云媚目一转,道:“有些什么?”
“请门主过目。”
龟将递上一面玉板,凤宿云神识扫过,时而微笑,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最终目光一亮看向齐开阳露出个古怪笑意,道:“有意思。”
“门主满意正是卑职莫大荣幸。”龟将喜不自胜,谄媚着点头哈腰道:“门主看上哪几样?卑职立刻送来。”
“送来干嘛?”凤宿云晃着玉板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自去一趟。”
“呃……”龟将似未料到凤宿云居然有兴趣亲至鱼龙混杂之所,踌躇片刻道:“明日午时三刻,门主既有兴趣,卑职亲自来接。这个这个,门主若是看卑职诚心的份上,还望向四公主多多美言几句……”
“小事一桩。”
“多谢门主,多谢门主。”龟将大喜,小眼珠子不停转着,捧上一枚玉符道:“卑职已安排好雅舍一间,门主可随时前往安歇。”
“一间吗?有点儿眼力见。”凤宿云接过玉符,挽着齐开阳道:“没你事了,我们自行逛逛,明日来接即可。”
龟将一步三回头,鞠躬连连,千恩万谢着离去。
齐开阳一头雾水,龟将虽是着意讨好,传个信息而已,又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凤宿云居然随口就应下他的请求。
至于雅舍一间更让齐开阳浑身难受,这位甚有眼力的龟将可叫自己今夜怎生熬过去?
“觉得我很随意就帮他说好话?”
“有点点。”
“其一,这里的东西我很满意。其二,说几句好话而已,腰腰又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对他怎地。而且好话也可以是实话,比如他察言观色的确很有一手。这种好话说就说了,多少卖个情面。你觉得呢?”
“不犯忌讳的事情,圆滑一点点没有什么坏处,我明白了。”齐开阳暗叹凤宿云在万妖天结了好大的情分,到哪里都能被夹道欢迎,可不是光靠身份与修为,这份八面玲珑的本事的确颇有受用之处。
俄而又奇道:“什么好东西能入凤姨的青眼?”
“日后便知,一石数鸟,山人自有妙计。”凤宿云咯咯娇笑,贴在齐开阳身上的玉臂香肩不住颤抖,道:“本待让他把东西送来便罢,想着你从没见过,带你去见识一下。”
“多谢凤姨。”女儿家香香软软的娇躯贴在身上,虽未触碰销魂的胸脯妙处,齐开阳遍体生寒,冷汗涔涔。闻言之际心中一暖,诚心谢过。
“往后来万妖天,未必有我陪着你。多走走多看看,都是历练。”凤宿云对感谢不以为意,忽而凑近了道:“光用嘴说句来谢啊?好歹亲一口才算诚心嘛。”
“凤姨,别闹我,我哪敢啊。”
“咯咯咯,成天与你家娘子们没羞没臊的,怎么还会害羞啊?好可爱。”齐开阳求饶时剑眉深蹙,咬牙切齿,大颗的汗珠滴下,让凤宿云乐不可支。
眯着媚眼笑了片刻,道:“是不是觉得配不上?”
“我何德何能?”这话可不能乱答,好险没掉入美人的陷阱,含糊应过居然最为妥善。齐开阳打个激灵,这一回答得甚是妥当,略有自得。
回答是,自可顺水推舟,说一堆情感只有喜不喜欢,哪有配不配的大道理。
回答不是,那就是全无障碍,还等个什么。
凤宿云早已准备好,只待齐开阳跳入陷阱。
他这么一答,让凤宿云颇有惊艳之感,很是欣赏地打量一番。
忽然俏脸又是一沉,甩开男儿臂膀自顾自向前走去。
齐开阳赶忙追上,偷眼看去,艳若春桃的脸颊带着愠怒。
齐开阳心中一跳,这样子像极了情人之间闹别扭耍脾气。
“凤姨刚才说,往后我还会来万妖天?”家中娘子谁没耍过脾气?齐开阳甚是有法。
“呼~”凤宿云乜目白了齐开阳一眼,放下羞恼的脾气,道:“你有两位很了不得的师傅,她们教了你很多,你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
“我看未必,你知道的不多。”凤宿云扭过腰肢,定定看着齐开阳,似乎羞恼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依旧挽起他的臂膀道:“与万妖天会有很多来往,或许是旁人陪你,或许是孤身一人,未必都有我。我初见你的时候,你十六岁,岁月如梭呵,今年已十八,闯荡两年有余,见识与经历的风波都不少。无论哪方面,都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
齐开阳一阵激动,又一阵紧张,期期艾艾道:“我怕我做不来。”
“没有谁天生就做得来,你一直做不来,难道人家就会等你?你恩师打小教你为人处事之根本,已经把你教得很好,否则不会学得这么快。天地事呀你从前懵懵懂懂,不是你恩师不愿意教,我猜她是舍不得。一旦教了你,你就要展翅高飞,再不能呆在她身边,这是其一。”两人慢悠悠地说着,不知不觉间来到龟将安排好的雅间。
凤宿云道:“其二,我猜她面上未必,心里疼爱你得很,疼爱到舍不得把这些艰难的往事过早告诉你。”
“我还是不明白。虽说我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去悟。出山后沿途见到的这么多事,每一件都刻印于脑海,体悟很深。但是早些知道不是坏事,我照样可以一路自己看,自己悟,而不至于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像个傻小子。”
“你就是个傻小子。”
凤宿云嗔怪一声,一时闭了口。
雅间里的陈设甚是奢华,想是水晶宫里专一为了招待大人物所备下。
绡帐锦被像天鹅绒般丝滑,珊瑚圆桌上摆满了果蔬零嘴,酒浆仙茶。
凤宿云推开窗棱,被隔绝于水晶宫外的海水波光粼粼,变幻万端。
见她在窗前沉思,露出的神色甚是复杂,似回忆,似怀念,似遗憾,又似是无比珍惜。
齐开阳本拟沏一壶海底龙井,想了想,举起酒壶满斟一杯,静静等候。
“人之一生,任你与天地同寿,无忧无虑的年纪只有十年。十年之后,诸多烦恼就会不容拒绝地找上门来。慕姐姐当然可以教你这些,把诸多宗门,各家门派的由来,往事,特征等等都让你背熟。更可以把天地之事都教给你知道,让你幼年时就有为政之能,目光长远。你完全可以做得到,但她舍不得。”凤宿云呓语般呢喃,回眸道:“不论将来你要面对多少困难,她想让你至少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齐开阳心口如遭锤击,闷得透不过气来。
慕清梦曾亲口对他说过,童年一去不复返,要他幼年无忧无虑。
彼时压根不明白是何意,只知道在曲寒山的日子里,他无忧无虑,至今念念不忘。
齐开阳不是山间的野孩子,无忧无虑成长的同时,他还学到足以安身立命的本领。
这些本领每一样都深深地埋在身体里,离山之后不断地成长,靠的就是这些幼时打下的根基。
“慕姐姐一定花了好多好多的心血,才能让你在不知不觉,又不感到无趣与痛苦地学到这身根基。这件事,很难。”
齐开阳轻轻点头,此刻的他已深刻地明白凤宿云所言,幼年成长的一点一滴都涌上心头。
师尊带自己读书,烦了就陪自己玩闹,于玩闹之中完成一项项的功课。
累了就被她抱起,听着有趣的故事,那些故事中所包含的道理就此深深嵌在脑海。
晚上躺在她怀里,吹着冰凉的夜风,数着天上的星星……
所有的功课,就像每回栽好秧苗之后,慕清梦降下的甘霖,润物无声地滋养着自己。
不厌烦,不急于求成,全顺着齐开阳的性子,一教就是十余年,一直到他再不能留在身边为止。
“原来是这样,我才能连挨罚都挨得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仅是害怕受罚的苦痛而已。”
“慕姐姐把你养大,剩下的事情就交到姐姐手上。她们俩呀,嘴上是一点不肯让,心里却有默契。否则慕姐姐那点激将法的赌赛,姐姐怎么会上当?”凤宿云露出个温柔的笑意,道:“当然了,姐姐那么自傲,绝不肯输。她倾尽全力想把你教得更好,虽然她明知慕姐姐就是这么期望的,还是心甘情愿钻了进去。”
从道陨窟到圣心谷,再到万妖天,一步一个脚印的精心安排。
齐开阳不需操心旁的,只需把安排的每一件事踏踏实实做好。
进步之大,自己都有所感。
“一个好命的孩子想要教好更加不易,她们真心疼你待你,你真的很幸运,希望你对得起这份上天的恩赐。”凤宿云道:“她们这样费心费力地教你,你却连独自来万妖天都不敢?”
“我懂了,多谢凤姨指点。”
“又用嘴说声谢就完了呀?”凤宿云先前的一点惆怅此时一扫而空,笑得妩媚而狡黠。
齐开阳这才发现全无察觉之中,居然就来到这间雅居同处一室,再度轻易被拿捏,顿时头皮发麻。
于是不搭不理闭上了嘴,以免凤宿云得寸进尺,把自己捉弄得无地自容,只将酒杯推在她面前,心里盘算着入夜就打坐修行,搬运周天,把今夜熬过去再说。
“知不知道为何来这里?”
齐开阳颇知女子心思,对付的办法不少。
但凤宿云对付他的办法显然更多,一句话就让【勤奋好学】的齐开阳不得不接话:“凤姨大张旗鼓地来水晶宫,是要造一个现身的幌子?”
“不错,明日再把声势闹得更大些,方便我们行事。”
“回马枪!”齐开阳激动起来,又疑惑道:“这里返回雷泽并不近,我们赶过去来得及么?”
“明日便知。”凤宿云举起酒杯却不饮,只摆在床头,自身躺在床帏里侧,拍拍身边道:“来,陪凤姨说说话,躺着舒服。”
齐开阳哪里敢去,只得尴尬赔笑,足下生根,动都不敢动。
可是美人儿侧躺着身,玉臂支着侧颊,修长的脖颈翘出个美妙的弯弧,胸前两团饱满玉峰压塌了胸襟,在肋下绘出两道令人眼热的曼妙。
绵软的腰肢之下,丰胯隆起,玉腿笔直而修长地叠着。
只需瞄上一眼,都觉心惊肉跳,热血沸腾。
“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凤宿云目光一黯,转了个身背对齐开阳道:“你此生虽苦,好歹勉强算是生在个太平世道。中天池避世隐居,慕姐姐有意为之,你有一个开心快乐的童年。而我……”
“凤姨……”齐开阳心弦大颤,凤宿云方才倚窗时片刻的失神,原是想起了幼时旧事?
“我出生的时候,姐姐将接掌南天池,天地都是战火,是最凶险,最灰暗的时刻。人人朝不保夕,姐姐为南天池之主连我都没把握保得住,我还在襁褓中时就被送到万妖天。”凤宿云背着身,说话时仙音回荡中显得有些瓮声瓮气,道:“那个时候,可没人有心思让一个孩童无忧无虑,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被逼着修行,学习。没人会管我喜不喜欢,想不想学。还好,我很早就懂得不好好修行就会死。这些心事,我还没对人说过……”
齐开阳瞬间被吸引。
从前发生的事情不仅是好听的故事,在不远的将来又会发生,多一些了解,多一分把握。
于是脚下鬼使神差地挪到床边坐下,道:“我在听。”
“你不是又怕又讨厌我吗?”凤宿云一个转身,气哼哼道:“过来干嘛?”
“哪来的讨厌?是有点怕……”
“哼!”凤宿云白了他一眼,又陷入回忆里,道:“万妖天这地方有他的规矩,妖族万万千千,各个脾性不同。不是每个妖族都会善待一个人族,想吃了我的妖怪不在少数。是真的吃!连骨头一起吞了。”
“湘瑶说你出生起就有七色神光护体,在万妖天,还真是奇货可居。”
“是呀。”凤宿云依旧支着侧首,道:“我就在这里见惯了尔虞我诈,凶险万分。姐姐接掌了南天池,血战连连。我在万妖天虽好些,烛龙王与姐姐之间有约定,可是依旧很挣扎,能长大不易。”
“凤姨吉人自有天相,而且,您可是天上地下最了不起的女子之一。”
“最了不起?那又怎样。”凤宿云呢喃着道:“时光一去不复返,我不像你那么好命。而且,在我十岁那年,南天池就为我许了婆家,当时我连夫君的模样都尚未见过……”
眼角一点泪光,莹莹闪闪。
齐开阳心酸略疼又惜,想安慰而不知如何是好,跳步将酒壶与酒杯取来,将床头已斟满的递给凤宿云,又自斟一杯。
凤宿云接过却不饮,随手放在胯侧。
酒杯摆上之后稳稳当当,未洒半滴,齐开阳被吸引视线,见侧躺的身姿让臀胯纤毫毕现地展露着美妙弧度,几乎让他窒息。
此刻齐开阳才想起,这位时常笑闹,看起来逍遥自在的女子还有一重身份——未亡人。
“当时,凤姨怎么想的?”
“怎么想?不知道啊……”凤宿云似幼年般迷茫,道:“心情忐忑,尤有期待,还有点生气。人最担心的不就是未知的东西吗?我看了他的画像,心里就想,会不会故意画好看了来骗我?或是比画像还好看?姐姐送来记录了他往日所作所为的册子,我就想,会不会把别人做的事情安到他身上去?就算都是事实,他在人前性子不错,人后呢?会不会是个暴脾气?我嫁给他,往后会是什么日子?”
齐开阳心道一个小小的女娃儿,不仅朝不保夕,还要承担如许多的责任,的确不易。
“我修行有成离开万妖天,十二岁那年见过了他。那一年他已二十二岁,凝丹境界。长得和画像里一样英俊潇洒,说话逗趣得很,第一眼我就很喜欢。”凤宿云眼角含泪,嘴角带笑,道:“第一次见面,他陪了我三天,我打定主意要做他的新娘子。可惜呵,那年我还小,还不能嫁给他。两年之后婚约之期到啦,他却再不能来娶我。”
凤宿云不饮酒,齐开阳自饮了一杯。听得黯然神伤以外,心中又有些莫名酸酸的。
“我离开万妖天的时候,慕姐姐横空出世。老魔不能再横行无忌,势力被不断蚕食,元气大伤。世道好了许多,希望的光芒已经在闪现。可惜,他没能撑过来。没能撑过来的还有很多人,他只是其中之一……”
血与火的岁月里,命如草芥。齐开阳听着这段伤感的往事,一杯又是一杯。
“他只留给我一封信,信中写到他对命数已有所感,多半有缘无分。他还是毅然决然去了,有不舍,没有什么犹豫。他说去了的话,能多除一个魔头,希望就大一分,我活下来的希望会更多。”
凤宿云说着说着,轻声啜泣,齐开阳心酸无比。
这位中天池的前辈至今不知姓名,魂魄就算去了道陨窟,多半已在天罚之下烟消云散。
不久的将来,这类事情或许还会有很多。
自己不认识的人,不知道的角落,有多少生离死别。
“抱我一下。”
再听此言,齐开阳没再怕被她戏弄,依言躺下将美人搂在肩头。
香香软软的身体,每一条玲珑浮凸的曲线凑在身上,虽让心跳砰砰,却无亵渎之意。
凤宿云低声说着往事,爱人离世后的心伤,死战连连的惊险,战后满地尸体的惨烈……恍惚间一夜就将过去。
一壶酒早被齐开阳喝尽,算了算时辰,凤宿云将胯间酒杯一饮而尽,道:“老魔看似死啦,天地终于要恢复平静。后来的事情你大都知晓,彼时人心思定,有人借机出来摘桃子,中天池回天乏术,姐姐困守南天池,安定了吗?算是吧……”
“我听湘瑶说,当年凤姨门前的爱慕者可是能排到剑湖宗去。”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哼,难为我又心动一回,居然像防贼一样被防着,可不气人?”
“凤姨怎么会瞧上我这么个没能耐的毛头小子。”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凤姨以前还没有被男人亲过……”
如兰馨香直往鼻子里钻,偏头之际美人艳若春桃的俏脸近在眼前,齐开阳瞪大了眼一阵慌乱。
初到万妖天时,凤宿云变作柳霜绫的模样,两人耳鬓厮磨,亲吻爱抚。
虽是【柳霜绫】的模样,却是凤宿云的娇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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